2023年早春,三秦都市报的记者在西安探访"小修小补"特色店时,问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师傅一个问题:这行还能干多久?老人手里捏着一枚米粒大的笔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让在场人心头一热的话——"我已经和各种钢笔打了40多年交道,很可能是西安最后的修笔匠了。只要有需要,我还可以继续为'爱笔人'服务,继续延续这段难舍的情愫。"
他叫程西安。人如其名,他这一辈子,就没离开过这座城。
孤灯之下,一双手,一枚笔尖,一坐就是一下午(资料图)
从金笔厂的流水线,到延河牌的时代记忆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二十多岁的程西安走进了西安金笔厂的大门。那时候的金笔厂,是让西安人挺直腰杆的地方——厂里生产的"延河"牌金笔,笔帽锃亮,笔尖泛着温润的金光,别在中山装的口袋上,是几代西安人关于"文化人"的全部想象。
程西安在厂里一待就是十几年。笔帽、笔尖、笔舌,每一道生产工艺、每一个部件,他都摸得清清楚楚。"经手的钢笔有数万支。"他后来回忆时,语气里仍带着骄傲。车间里机器的嗡鸣、抛光粉的气味、笔尖在砂轮上溅起的细小火花,构成了他整个青年时代。
"延河"牌金笔,曾是西安人引以为傲的时代记忆
可时代翻页的时候,从不会提前打招呼。九十年代,金笔厂经营每况愈下,程西安成了下岗职工。别人转行开出租、摆夜市,他却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迂"的决定——修钢笔。
一辆自行车,跑遍整座西安城
"那时西到三桥,东到灞桥,南到韦曲、北到凤城,我骑着自行车,几乎跑遍了整个西安所有的中小学。"程西安说起那段岁月,眼睛是亮的。
八九十年代的校门口,修笔摊前永远围着一圈学生。换一个笔尖只收一毛钱,修一支笔最多十块钱,一天下来能挣一百多元——在那个年月,这是份体面又受人尊敬的营生。孩子们攥着漏墨的英雄牌钢笔,踮着脚看程师傅用镊子夹起细小的笔舌,吹一口气,蘸一下清水,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墨线,围观的孩子就齐齐"哇"一声。后来,他在大学南路小学西邻开了自己的修理店,一开就是许多年。
街巷深处的修笔铺,是一代人共同的记忆(资料图)
一支英雄100,一份迟到三十年的父爱
2015年春天,家住沣镐路的章先生为了修一支笔,几乎找遍了西安的大街小巷。那是一支"英雄100"金笔——1987年高考前,他当军人的父亲托人花了半个月工资从上海买来,鼓励儿子上进。十年后父亲病逝,这支笔成了父爱唯一的实物见证。可笔搁置太久,墨水干涸堵塞,再也写不出字了。
交大附近、大学南路、开元商城背后……记忆中有修笔摊的地方,章先生跑了个遍,一无所获。就在他以为要留下永久遗憾时,热心读者提供了线索:小北门附近,还有一位修笔师傅。
记者找到程西安时,他正在纸坊村的老旧小区里给人修笔。听完章先生的故事,他从家中抱出一个大包袱,在客厅地面上摊开——数千支钢笔铺满一地,那是他几十年攒下的"钢笔方阵",看得人目瞪口呆。"只要是我们国家生产过的钢笔,不管什么牌子、什么型号,我这里几乎都能找到匹配的笔尖。"对那支英雄100,他说需要特殊工具才能打开反扣螺丝,"我最近要去上海,回来找到工具,一定帮忙把这笔修好。"
他还有一条坚持了几十年的生意经:"我修笔,价格绝对不超过钢笔本身的价钱。否则生意越做越小,没了回头客。"
老匠人的工作间陈旧而安静,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资料图)
最后的修笔人,不肯熄灭的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认识的西安修笔人至少有二十个。"程西安掰着指头算过,"如今多数师傅年高体衰,一些人已经故去。在西安修笔的,很可能就剩下我一个了。"
中性笔时代来了,键盘时代也来了,他早已不再骑车摆摊,改成在未央区明光路的家中接待上门的客人。为了让手艺延续,这位老师傅跑遍全市各大超市的文具专柜发名片,又托年轻人把修笔信息发到互联网上。送来的笔,有价值不菲的收藏级金笔,也有普普通通的学生钢笔,"但每支钢笔背后,都有特殊的意义和故事。"
有人问他何必这么执着。他说:一方面,我一生与钢笔有缘;另一方面,用钢笔书写汉字,代表着一种中国文化。
在这座写满历史的城市里,有人守着城墙,有人守着秦腔,而程西安守着的,是笔尖落纸时那一声轻微的沙响——那是一个时代呼吸的声音。只要还有人推开他的门,把一支旧钢笔轻轻放在桌上,这盏灯,就不会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