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长安区樊川路,蝴蝶手表厂家属区附近,有一间小得转不开身的钟表修理店。门面不大,招牌旧得褪了色,可推门进去,你会被"时间"包围——墙上挂满了停摆的老钟,柜子里、桌面上、甚至暖气片的缝隙里,都塞满了齿轮、发条、表蒙子和叫不上名字的小零件。一位白发老人伏在工作台前,左眼夹着放大镜,右手捏着一枚比牙签还细的镊子,正从一小碟去渍油里,稳稳夹起一粒芝麻大的齿轮。
他叫陈绍霖,1925年生人。从15岁在上海当修表学徒算起,他和钟表打了整整八十多年交道,被人称作"中国最老的修表匠"。
1940年,15岁的陈绍霖从江苏老家去上海投师学艺。旧上海的钟表铺里,师傅不轻易教真本事,他就站在一旁偷偷看,晚上躺在阁楼上,闭着眼在脑子里把一块表拆了装、装了拆。1958年公私合营后,他进了上海手表厂,摆弄的是当年响当当的"上海牌"。
1966年冬天,国家号召"三线建设",41岁的陈绍霖二话不说,带着一家老小登上了西去的火车,落脚在秦岭北麓的长安"子午钟表厂"(后来的西安风雷仪表厂)。从黄浦江畔到终南山下,口音变了、饮食变了,唯独手上的活儿没变——还是那枚镊子,还是那盏灯,还是零件落进机芯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1985年,60岁的陈绍霖退休了。在家闲了没几天,他就坐不住了,独自跑到当时红火的蝴蝶手表厂附近,开了这间钟表修理店。儿子反对,他把手一挥:"你别管,我修我的。"
那正是手表的黄金年代。"刚开店最忙的时候,一天要修七八十块表,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老人回忆起来,眼里有光,"一个月能挣六七百块,在九十年代,算高收入喽。"结婚要"三转一响",手表是头一转。多少西安小伙子攥着攒了半年的工资买下一块上海表,表停了、摔了、进水了,都往他这小店里送。他修好的,何止是表,是人家的念想。
后来,石英表来了,电子表来了,再后来,人人手里都有了手机,看时间只需低头一瞥。修表这行当,眼看着从街头巷尾退进了记忆里。可陈绍霖的店,一天也没关过。
九十多岁的他,依然每天六点多起床,到街口吃碗早点,七点半准时开门,中午回家属院的租屋午睡片刻,下午两点又坐回工作台前,五点半下班——他的作息,精准得像一块走时分毫不差的表。"现在的表难修,都是别人修不了、不想修、修了不挣钱的表,才拿到我这儿来。"他说这话时不无得意。有人笑他这么大年纪还守着小店,他摇摇头:"总有老顾客找我修表,把店关了,对不起信任我的人。"
老伴走了二十多年,五个儿女都盼着他去享清福,他不去。从15岁到年过九旬,他修好的手表超过一万块。有人问他长寿秘诀,他笑着说:跑步、冷水洗脸、少吃肉、多吃菜,"人活着不能懒,要勤快。"
2024年,媒体再访这间小店时,老人已经一百岁了,还在天天开门迎客,伏案修表。有老顾客说,百岁老人修表,全世界都少见,该去申报吉尼斯纪录。老人只是笑笑,低下头,把放大镜往眼窝里一夹,又稳稳地捏起了那枚镊子。
在这座连城墙砖都刻着年号的城市里,时间从来不缺见证者。可像陈绍霖这样,用一双手把时间一秒一秒"修"回来的人,怕是再难有第二个了。下次路过长安樊川路,若看见那间挂满老钟的小店还亮着灯,不妨进去坐坐——那里面走动的,是一位老人用一生上紧的发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