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西安的环城公园里已经有了动静。含光门到朱雀门这一段的城墙根下,一个穿藏蓝色练功服的老人正在压腿。他叫赵长顺,今年七十六岁,街坊们都叫他"赵拳师"。这一段城墙根,他已经站了整整六十年。
"嗨——!"一声短促的吼,惊飞了城墙垛口上的几只麻雀。老人拳出如风,腰随胯转,一套关中红拳的"小红拳"套路打下来,额头见汗,气不长出。晨光从城墙的垛口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六百多年的青砖上,像一幅活着的老画。
赵长顺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家就住在含光门里的甜水井街。1966年,十六岁的他跟着巷子里一位姓雷的老先生学红拳。雷老先生是清末镖师的徒孙,规矩大得很——头三个月不教拳,只让站桩。"天不亮就来城墙根下站着,站到城门洞里的风把汗吹干,才准回家吃饭。"赵长顺回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恨啊,觉得师父故意磋磨人。后来才明白,红拳讲究'刁打巧击、闪展腾挪',底盘不稳,一切都是花架子。"
红拳是陕西人自己的拳。它起于周秦,兴于唐宋,盛于明清,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关中人常说"东枪西棍关中拳",这个"拳",指的就是红拳。赵长顺说,红拳的"红",有人说是取"红火"之意,也有人说是先辈们在关中的黄土地上打拳,拳脚带起的尘土映着落日,一片通红。"我信后一种。"他说,"咱这拳,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环城公园的清晨,是全西安最热闹的"江湖"。城墙根下,吼秦腔的自乐班刚定好弦,拉板胡的老汉把弓子一沉,唱旦角的大姐嗓子一亮,半条护城河都跟着颤。往东走五十米,是抖空竹的、踢毽子的、甩鞭子的;再往前,就是赵长顺的"场子"。六十年来,跟他学过拳的人,少说也有四五百个。有下岗后靠练拳走出低谷的中年人,有被家长押着来"改改性子"的半大小子,也有专程从日本、韩国找来的武术爱好者。
他教拳不收钱。有人过意不去,逢年过节提两瓶酒来,他收下,转手就在城墙根下摆开,招呼拳友们一人一口。"雷老先生当年教我,一分钱没收过。他说拳是老祖宗留给关中人的,不是哪一个人的买卖。"赵长顺记得,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只交代了一句话:"娃,别叫这拳断到咱手里。"
就为这句话,他坚持了一辈子。最难的时候是九十年代,年轻人一窝蜂南下打工,城墙根下练拳的只剩他一个人。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照旧五点半到场子,一个人在雪地里把大红拳、小红拳、二路红拳挨个打了一遍。打完回头一看,雪地上全是自己的脚印,一圈一圈,像谁用毛笔画的梅花。"那天心里真是又酸又硬。酸的是没人学了,硬的是——我还在,拳就还在。"
转机是这几年来的。西安的晨练队伍一年比一年壮大,环城公园修得越来越好,太极拳、太极扇、八段锦的队伍一字排开,红拳也跟着沾了光。区里的文化馆找上门,请他去中小学做非遗展示;短视频平台上,有小伙子把他打拳的视频发上网,一夜之间几十万人点赞,评论里刷得最多的一句是:"这才是刻在陕西人骨子里的东西。"
如今,赵长顺的场子又热闹起来了。徒弟里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六十八。每天收势之后,他都会带着大家面朝城墙站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有徒弟问他站啥呢,老人说:"站给城墙看哩。它看了咱关中人六百年,看惯了。哪天咱不来了,它该寂寞了。"
太阳升起来,晨练的人陆续散去,环城公园渐渐安静。赵长顺把练功服的扣子一颗颗系好,慢慢往含光门的方向走。城墙的影子罩着他,一步一步,稳得像他打了六十年的桩。只要城墙还在,这拳,就断不了。
(本文人物故事根据关中红拳传承群体的公开资料与民间口述整理创作,部分人名为化名。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