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下站了六十一年的马步:西安七旬红拳师赵天顺,用一套老拳法,守住了含光门清晨五点半的魂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西安的南城墙根下已经有了动静。含光门里侧那片老槐树下,一个精瘦的身影正在慢慢活动腰腿。他叫赵天顺,今年七十四岁,街坊都叫他"赵拳师"。从十三岁跟师父在城墙根下扎第一个马步算起,这套红拳,他打了六十一年。

"娃,你听。"有一回我陪他晨练,他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城墙上的风,跟六十年前一个味儿。"他说这话的时候,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六百多年的城砖在晨光里一点点显出轮廓,灰扑扑的,沉默得像一位看了几百年热闹的老人。

赵天顺是土生土长的南院门人。1965年,他十三岁,瘦得像根麻杆,三天两头被巷子里的半大小子欺负。父亲看不下去,托人把他领到城墙根下一位姓杨的老拳师面前。杨师父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只说了一句:"骨头轻,心要沉。先站三个月桩再说。"

那三个月,是赵天顺一辈子忘不掉的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到城墙根下,两腿一分,膝盖一屈,双手环抱,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冬天西北风顺着城墙豁口往袖筒里钻,腿肚子抖得像筛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杨师父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抽旱烟,也不看他,只偶尔说一句:"腿再抖,心不敢抖。"

"红拳讲究'撑补为母,勾挂为能',可师父教我的头一课,不是拳,是站。"赵天顺说,"人站稳了,拳才有根。做人也一样。"三个月后,杨师父才正式教他第一路拳。从那天起,城墙根下的黄土地上,多了一个起早贪黑的少年,一招"雁别金翅",一式"猛虎出洞",拳风扫得槐树叶子哗哗响。

红拳是关中大地上土生土长的拳种,讲究刁打巧击、闪展腾挪,一招一式都带着秦人骨子里的硬气。鼎盛的时候,西安城墙根下、各个城门洞子附近,天不亮就是一片拳影,喊号子的、抖大杆的、对练的,热闹得很。"那时候城墙根就是我们的练武场,"赵天顺眯着眼睛回忆,"含光门到朱雀门这一段,一路走过去能碰见七八拨练家子,谁的拳好,谁的腿快,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1978年,赵天顺进了纺织城的厂子当工人,三班倒,再累也没断过拳。上夜班回来,天刚亮,他骑四十分钟自行车赶到城墙根,打完三路拳再回家睡觉。工友笑他傻:"练那玩意儿能多发一分钱工资?"他嘿嘿一笑不接话。只有他自己知道,1983年冬天师父病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天顺,这拳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到咱手里,不敢断。"

师父走后,赵天顺在城墙根下摆开了场子,不收钱,谁想学就来。最多的时候,跟他练拳的有四五十人,工人、学生、卖菜的、蹬三轮的,什么人都有。他教拳有三条规矩:一不许拿拳欺负人,二不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是逢年过节必须回来给师门磕头——后来改成了鞠躬,但一次也不能少。

最难的是九十年代末。年轻人一窝蜂去学跆拳道、散打,城墙根下的场子冷清得只剩下五六个老伙计。有一年冬天,大雪,他照旧五点半到了老槐树下,场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一个人在雪地里把五路拳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收势的时候,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我那天真想过算了,"他声音低下去,"可一抬头看见城墙,它站了六百年都没垮,我这才练了几十年,凭啥先怂?"

转机是慢慢来的。2008年红拳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来城墙根找他学拳的人又多了起来。这几年更是热闹,环城公园里晨练的队伍一支接一支,太极的、剑术的、红拳的,各占一片树荫。有大学生专门拿着摄像机来拍他打拳,说要发到网上;有年轻的爸妈把七八岁的娃送过来,说"跟着赵爷爷学两招,比抱着手机强"。

去年秋天,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在他面前完整打下来一路"小红拳",动作还稚嫩,但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收势的那一刻,赵天顺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旁边人问他咋了,他摆摆手:"风大,迷眼了。"其实那天,城墙根下一丝风都没有。

如今每天清晨,赵天顺还是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含光门里的老槐树下。压腿,站桩,然后一路拳缓缓打开,拳风带着晨露的湿气。城墙在他身后沉默地立着,像师父当年坐过的那个石墩,不说话,但一直都在。

"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样东西,就不算白活。"赵天顺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拳徒们的鞋在场边摆整齐,"我守的是拳,也是这堵墙根下的日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部分情节据讲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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