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分,兴庆公园的天色还是青灰的,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八十三岁的张怀远已经站在湖边那棵老柳树下了。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练功服,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先是静静地站着,双目微阖,像在听湖水醒来的声音。然后,手臂缓缓抬起——一套杨氏太极,就这样在晨雾里徐徐展开。
看张老打太极是一种享受。起势如春水初生,云手似柳絮随风,白鹤亮翅的那一瞬间,八十三岁的身体里仿佛藏着一只真正的鹤——脊背挺直,单腿独立,纹丝不动。晨练的人路过,总忍不住放慢脚步。有人小声感叹:"这老爷子,比我这五十岁的腰腿都利索。"张老听见了也不搭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扬,掌随身转,气定神闲。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身手矫健的老人,曾经是个连楼梯都爬不动的病弱老翁。五十多年前,张怀远从陕北农村来到西安,进厂当了工人,一干就是三十年。退休那年,他大病一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八十多斤。"那时候我想,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张老回忆起来,声音很平静,"是病友拉我去公园,说你来跟我比划比划太极。我头一回站桩,三分钟腿就抖得站不住。"
就是从那三分钟开始,他一站就是三十年。每天清晨六点,兴庆湖边,风雨无阻。下雨天他在长廊里练,下雪天他扫出一块空地来练。有一年冬天西安落了大雪,湖边只有他一个人,一套拳打完,练功服上落满了雪花,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次。"太极救了我的命,"他常说,"我得还它三十年的晨光。"
如今,张老的身后早已不是他一个人。三十年间,他陆陆续续收了三百多个徒弟。最小的徒弟才六岁,是附近小学的娃娃,每天由爷爷牵着来,学得有模有样;最大的徒弟八十二岁,只比师父小一岁,俩人练完拳常常并肩坐在湖边石凳上,看着水面不说话,一坐就是半晌。
教拳的时候,张老话不多,但手把手,一个式子能掰开揉碎讲半天。六岁的小徒弟云手总是转不圆,他就蹲下来,握着孩子的小手一点一点地带:"慢些,再慢些,你看湖里的水,它急过吗?"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有徒弟腰腿不好,他从不催,只说:"我当年三分钟都站不住,你比我强多了。"一句话,多少人红了眼眶。
徒弟们心疼他,劝他岁数大了,教拳的事交给大徒弟们就行。张老摆摆手:"只要我还能站在这湖边,就得来。你们哪天早上六点来,看见柳树底下没人,再说这话。"
太阳升起来了,湖面的雾散了,金光洒在一群缓缓推掌的人身上。张怀远站在最前面,收势,抱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后三十多个徒弟跟着收势,动作整齐得像湖面的波纹。有人问过张老,练了三十年,太极到底给了他什么。老人想了想,指着兴庆湖说:"你看这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人也一样,只要心里的那口气还在流,就不算老。"
清晨的兴庆公园,每天都有无数个开始。而在湖边的老柳树下,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用五十年的漂泊、三十年的坚持告诉这座城市:所谓生生不息,不过是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抬起的那一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