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笆市北口那盏亮了九十年的灯:从阮玲玉的默片首映到万人空巷的黄金年代,阿房宫电影院把三代西安人的悲欢,都装进了那片黑暗与光影里

西安人说起看电影,绕不开一条街——竹笆市。这条明朝就有名字的老街,北口路东26号,曾经立着一座让整个西北为之侧目的建筑:阿房宫电影院。九十多年过去了,街上的竹器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老西安人路过那里,脚步还是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故事要从1931年的冬天说起。那年,在上海求学的周伯勋回到西安。彼时的上海,霓虹闪烁,电影院里人头攒动,阮玲玉、胡蝶的名字家喻户晓。可一回到家乡,周伯勋的心凉了半截——偌大的西安城,竟找不出一家像样的电影院。夜里,他坐在自家院子里,望着头顶那片沉沉的夜空,对父亲周凤岗说:"爹,西安人不该只有看戏一条路。银幕上的世界,咱西安人也该看看。"

周伯勋找到了戏剧界的好友封至模、武少文。三个年轻人围着一盆炭火,越说越激动,一拍即合。随后又约请刘尚达、张子泉等文化界名流共商大计,最终采取招股集资的办法,募得十二万元——四千八百股,每股二十五元。在那个年月,这是一笔天文数字。父亲周凤岗更是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惊掉下巴的事:他把自家位于竹笆市北口路东的私宅腾了出来,作为影院院址。有人劝他:"凤岗兄,祖宅是根呐。"老人捋着胡子笑了:"根扎在人心里,不在房子里。"影院取名"阿房宫"——用秦代最恢宏的宫殿,命名西安最摩登的去处,这份气魄,很西安。

年轻的道路桥梁工程师武少文出任首任经理。为了这座影院,他从上海返回后几乎住在了工地上,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连座椅的倾斜角度都要亲自比划。1932年6月19日,阿房宫大戏院举行开幕式。那一天,竹笆市万人空巷。开幕放映的三部影片——《古都春梦》《野草闲花》《恋爱与义务》,皆是上海联华影业公司出品的无声默片,主演都是那位有着"一代女神"之誉的阮玲玉。银幕亮起的那一刻,全场鸦雀无声;散场时,人们红着眼眶从黑暗里走出来,恍如隔世。电影一放,立即轰动西安全城,阿房宫一炮打响,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北第一家大戏院。

从那以后,阿房宫的灯就再没熄过。民国年间,西安陆续有了民光、宝珠、明星、西京、陪都、银汉、新民等影院,与阿房宫并称"八大影院",而阿房宫始终排在头一个。它既能放电影,又能唱大戏,名角登台、新片首映,竹笆市北口的那块招牌,就是老西安人心里的"文化地标"。

住在钟楼附近的老人们至今还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光景:售票窗口前的队伍能从影院门口一直排到街口,穿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攥着两张电影票,手心里全是汗——那是他约心上人看的第一场电影。放映厅里,木椅子"吱呀"作响,谁磕个瓜子都能被前排回头瞪一眼。散场后,一对对年轻人沿着竹笆市慢慢往南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谁都舍不得先说"回吧"。有位老观众说得动情:"我跟我老伴的第一面,就是在阿房宫门口。她站在海报底下等我,穿件红格子衫。后来我们的娃、娃的娃,都在这儿看过电影。一家三代人的记忆,全在那个黑乎乎的放映厅里。"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到本世纪初,阿房宫电影院迎来了它的又一个黄金时代。那时它绝对是西安最火爆的电影院,也是最受年轻人喜欢的电影院,没有之一。大片首映的夜晚,竹笆市堵得水泄不通,黄牛把票价炒到翻倍,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嗓子都喊哑了。多少西安娃的青春,就散落在那里的爆米花香气和片头曲里。

后来,城市大了,商圈多了,购物中心里的影城一座接一座地开。老影院渐渐安静下来,像一位看尽繁华的老人,坐在竹笆市的街口打盹。有人担心它会就此消失,像那些再也找不回的老字号一样。好在,2017年,这座始建于1932年的老影院迎来了全新改造升级,命名为阿房宫剧院——它曾是西北第一家大戏院,如今又以剧院之身归来,继续为这座城亮着灯。

九十多年,一座影院能承载什么?它见过默片时代观众为阮玲玉落的泪,听过大戏名角的满堂彩,记得八十年代情侣们攥出汗的电影票,也收藏着新世纪少年们的欢呼。周伯勋们当年围炉夜话时大概不会想到,他们点亮的那块银幕,会照亮西安人整整三代的夜晚。

如今再走过竹笆市,竹器铺的篾香混着咖啡馆的香气,老街有了新模样。可只要抬头看见"阿房宫"那三个字,老西安人还是会想起那句话——根扎在人心里,不在房子里。一座城的光影记忆,就这样一帧一帧,放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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