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戏珠的灯泡亮起那晚,全西安都挤到了竹笆市:阿房宫电影院的82年,藏着几代人的初恋与眼泪

1932年6月19日的傍晚,竹笆市街北口比过年还热闹。人群从钟楼一路挤过来,把这条不宽的老街堵得水泄不通。人们踮着脚往北看——路东26号,一座半宫殿式的门楼在暮色里亮起来了:两根朱红大柱撑着飞檐,柱上盘着两条金龙,龙口里含着"明珠",那其实是镶进去的灯泡,一通电,双龙戏珠,满街生辉。

有老人后来回忆,那晚站在门楼底下,脖子仰得发酸也舍不得低头。"西安城里头一回见这么亮的房子。"这座房子,叫阿房宫大戏院——古城西安第一家正规电影院,就此开幕。

一个从上海回来的年轻人

故事要从头年冬天说起。1931年冬,在上海求学的周伯勋回到西安。他是陕西最早接触电影艺术的人之一,在上海看惯了大光明、看惯了满城影院的霓虹,一回到家乡,心里落差极大——偌大的西北重镇,竟连一家像样的电影院都没有。

他找到戏剧界的好友封至模、武少文,三个人围着炭火盆,越说越激动。武少文本是学道路桥梁的工程师,头一回在上海看电影时"思想受到剧烈冲击,爱之入迷",此后一有空就泡在大小影院里。三人一拍即合,又约来刘尚达、张子泉等几位社会贤达共商大计。最后,周伯勋的父亲周凤岗拍了板:把自家位于竹笆市北口路东的私宅让出来做院址。

钱从哪里来?招股。据《陕西省志》记载,众人采取招股办法集资12万元——4800股,每股25元。在那个年月,这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院名取了个响亮的——"阿房宫",秦人最恢弘的宫殿,配这座城,配这份野心。

那座惊艳全城的门楼,出自学过美术的戏剧家封至模之手。飞檐四角雕着祥麟瑞凤、威龙灵龟,门楣正中安一颗大型"彩珠"。开幕当天,放映的是上海联华影业公司的《古都春梦》《野草闲花》《恋爱与义务》——三部无声默片,主演都是当红的"一代女神"阮玲玉。电影一放,轰动全城,每日三场,晚九点散场,场场满座。

两角五分的青春

此后几十年,阿房宫成了几代西安人共同的记忆坐标。

老票根上印着:18排7座,票价两角五分。多少西安娃攥着家里给的零花钱,在售票窗口前排成长龙;多少小伙子第一次约姑娘,紧张得把票根在手心里攥出了汗。灯一黑,幕布一亮,竹笆市街的喧嚣就被关在了门外,银幕上的悲欢成了整座影厅一千多人共同的悲欢。散场时人流涌出门楼,谁的眼圈红了,在双龙戏珠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九十年代后期,阿房宫电影院迎来它最后的黄金时代。那几年它是全西安最火爆的影院,没有之一——有时候当天来买三天后的票都买不到。《泰坦尼克号》上映那阵子,竹笆市街天天像赶集,检票口的师傅嗓子都喊哑了。许多如今四五十岁的西安人,人生第一场电影、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流着泪走出影院,都交给了这座老房子。

没能等到的百年

可时代翻页,从不打招呼。进入新世纪,保利、万达、中影、奥斯卡……崭新的影城带着杜比音效和爆米花香气涌进各大商场,老影院的座椅却一年年褪色,布告栏在风雨里慢慢风化。2014年,阿房宫电影院正式关闭——距离它的百岁生日,只差18年。

民国年间的"八大影院",解放后的"新八大影院",如今大多只剩下名字。有人说,还好2017年原址改造升级为阿房宫剧院,老字号总算留下了一缕香火;也有人说,剧院再新,也不是当年那个门楼了。

如今你若路过竹笆市,不妨放慢脚步。九十多年前,就在这条街上,一群年轻人凑了12万块钱,为一座闭塞的西北古城点亮了第一块银幕。龙口里的灯泡早已熄灭,但那束光,曾照亮过几代西安人的夜晚——这大概就是一座城市最温柔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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