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钟声刚落,西一路那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里,锣鼓点子就"咚"地一声炸响了。有人说,西安这座城的魂,一半在城墙的夯土里,一半就藏在这一声高亢的秦腔里。而把这声吼护了一百多年、传了一百多年的地方,叫易俗社。
1912年农历八月十三,一群读书人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近乎"离经叛道"的事。李桐轩、孙仁玉这些同盟会里的文人,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凑钱办了一个戏班子,取名"陕西伶学社",后改称易俗社。他们的宗旨写得掷地有声——"移风易俗,启迪民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们相信,一出戏能抵得上一堂课,一句唱词能唤醒一颗麻木的心。戏子在旧时是被人看轻的行当,可这群人偏要把戏班办成学堂,让唱戏的娃娃们上午读书识字、下午吊嗓练功。
1924年,鲁迅先生到西安讲学。短短十几天,他五次走进易俗社看戏。临行前,他把讲学所得的酬金捐了出来,还亲笔题下四个字——"古调独弹"。那块匾额至今还挂在剧场里,墨迹早已发暗,却像一枚勋章,钉在了这座百年剧社的胸口。老一辈的演员说,每次上台前抬头看一眼那四个字,脚下就有了根,嗓子里就有了劲。
易俗社的故事里,有辉煌,也有让人心口发酸的疼。前期的台柱子刘箴俗,是个天赋异禀的小旦,十几岁就红遍长安城,被人拿来和京城的梅兰芳相提并论,江湖上一度有"南欧北梅中间刘"的说法。可这样一个好苗子,却因为常年劳累、身子亏空,二十二岁便撒手人寰。听老人讲,他咽气那天,戏迷们自发聚在剧社门口,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很多人红着眼眶,像是送别自家的孩子。一个唱戏的走了,却让半座城市为他沉默——这就是秦腔与这座城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肉相连。
秦腔里最见功夫、也最见性情的,是花脸。红脸忠、黑脸直、白脸奸,一张脸谱勾出来,人物的忠奸善恶就都写在了脸上。勾脸是个磨性子的活儿,老艺人天不亮就得起身,对着一面斑驳的铜镜,一笔一笔往脸上抹油彩。眉眼要提得起精气神,纹路要压得住满堂彩。等到锣鼓一紧,花脸演员迈着方步走上台,一个亮相,一声炸雷般的"吼",台下老戏迷们的巴掌就拍得震天响,嘴里连声喊着"美得很!""聜活咧!"那一刻,油彩下的汗水、幕后几十年的苦功,全都值了。
如今的易俗社,早已不只是一座剧场。钟楼脚下修起了易俗社文化街区,青年演员们把秦腔唱进了大学的礼堂,唱上了走过二十多个省份、近百座城市的巡演舞台。有戏迷把折子戏搬到老城区的阳台上,一嗓子下去,来往的路人纷纷驻足;也有年轻人因为一部叫《主角》的电视剧,第一次走进剧场,从此迷上了这门古老的艺术。百年剧场里飘荡着的,不再只是白发苍苍的老观众,还有一张张年轻而好奇的面孔。
有人问,都什么年代了,为什么还要守着这门又土又吼的老手艺?一位在易俗社唱了大半辈子的老艺人这样回答:秦腔不是唱给耳朵听的,是唱给骨头听的。它里头有关中人的犟、有黄土地的厚、有八百里秦川的辽阔与苍凉。当那一声穿云裂石的高腔响起,你会突然明白,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人,是怎样在苦难里挺直腰杆、在悲欢里活出滋味的。
一百多年过去,办戏班的文人早已作古,天才的少年也长眠地下,可那声吼还在。它从1912年那个八月的夜晚出发,穿过战火,穿过岁月,一直吼到了今天,还会一直吼下去。这,或许就是一座城市最动人的记忆——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在一辈辈人滚烫的喉咙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