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人说起看电影,绕不开一条老街——竹笆市。这条从钟楼往南、不足四百米的巷子里,曾经立着西北第一家正规电影院:阿房宫电影院。1932年它开门迎客,2014年放完最后一场《白鹿原》悄然谢幕。八十二年,它陪着一座城的人,看尽了银幕上的悲欢,也看尽了银幕下的人间。
故事要从1931年的冬天讲起。那一年,陕西最早从事电影艺术工作的周伯勋从上海回到西安。他站在城墙根下,看着这座文化闭塞的西北古城,心里憋着一股劲:上海滩的霓虹里天天放电影,凭什么西安人不能有自己的电影院?他找到戏剧界的好友封至模、武少文,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一壶茶从热喝到凉,越说越激动,一拍即合。后来又请来刘尚达、张子泉等文化名流共同商议,周伯勋的父亲周凤岗干脆把自家位于竹笆市北口路东的私宅让了出来做院址,取秦代名宫"阿房宫"为名——要建,就建座配得上长安的戏院。
1932年6月19日,阿房宫大戏院在竹笆市26号举行开业典礼。开幕当天放映的是上海联华影业公司的默片《古都春梦》《野草闲花》《恋爱与义务》——三部片子的主演,都是那位有"一代女神"之誉的阮玲玉。没有声音,只有黑白光影在幕布上流转,配着现场乐师的伴奏。可就是这样的无声电影,一放映便轰动了西安全城。人们从四关厢涌进竹笆市,长衫的、短打的、挎着篮子的,把巷子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看完一场舍不得走,蹲在门口等下一场,只为再看一眼阮玲玉低头垂泪的模样。阿房宫,一炮打响。
此后的岁月里,这座戏院唱过秦腔,放过电影,见证了民国"八大影院"的风云,也在解放后跻身新"八大影院"之列。而真正让几代西安人记住它的,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细碎温柔。
在阿房宫干了几十年的老放映员们,最懂这份温柔。放映室不足十平米,两台解放103型的胶片放映机并排立着,像两尊沉默的铁将军。老放映员的手艺全在指尖上:一本胶片放到头,得在观众毫无察觉的几秒钟里切换到另一台机器,"换本"的功夫,差一秒画面就断,差半秒声音就跳。夏天放映室里热得像蒸笼,氙灯烤着人,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铁机身上"滋"一声就干了。可老师傅们不敢擦——手上正倒着片子呢,胶片金贵,指纹印上去,银幕上就是一辈子的疤。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阿房宫最红火的年月。《少林寺》上映那阵,一毛钱一张的票,窗口前的队伍从竹笆市排到了南院门。谈对象的年轻人,约会的头等大事就是"走,阿房宫看电影去"。小伙子提前两个钟头去排票,攥着两张硬纸票,手心的汗把票角都浸软了。灯一灭,幕布亮起,黑暗里谁悄悄牵住了谁的手,银幕上的故事演到哪儿,谁也没记住。多少西安人的姻缘,就是从38排的那两个座位开始的。
还有那些带着孩子来的母亲、单位包场的工人、逃了晚自习的学生。木头椅子"哐当哐当"地翻起又落下,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瓜子壳嗑了一地。散场时人潮涌出大门,竹笆市的路灯昏黄,卖醪糟的摊子冒着白气,人们一边走一边争论着电影里的情节,声音撞在老街两旁的砖墙上,又弹回来,混进这座城市的夜色里。
可时代的片子,终究是要换本的。进入新世纪,数字影院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IMAX、杜比声、可乐爆米花,年轻人有了新去处。老阿房宫的胶片机转得越来越慢,观众席空得越来越多。2014年,一部《白鹿原》成了阿房宫电影院的最后一场电影——放的是陕西人自己的故事,也像是给这座陕西最老的电影院,念了一段最体面的告别辞。灯亮起来的那一刻,稀稀拉拉的观众起身离场,没有人知道,身后那块幕布,再也不会亮了。门口的布告栏在风里慢慢褪色、风化,这个曾在90年代红极一时的老影院,终究没能撑到自己的百岁生日。
好在故事没有真正结束。2017年,老戏院原址全新改造升级,以"阿房宫剧院"之名重新亮灯,秦腔与光影再度回到竹笆市。如今你走过这条老街,烤肉的烟火气里,或许还能听见老人指着那扇门对孙子说:"爷爷跟你婆第一回看电影,就是在这儿——那时候一张票两毛钱,阮玲玉你知道不?"
孩子摇摇头,老人笑了。八十多年的光影散了场,可只要还有人记得,阿房宫的那束光,就一直亮在西安人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