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新街的梧桐叶落了四十二回,西安城墙根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老周的修鞋摊就支在梧桐树和城墙的夹角里。每天早上六点,他蹬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后座绑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准时出现在摊位前,摊位的帆布篷上写着“周记修鞋”四个褪了色的红字。巷口胡辣汤的香味飘过来的时候,他刚好摆好工具,摸出搪瓷缸,倒出半缸温热的胡辣汤,就着咸菜吃早上刚蒸的馒头。

老周的工具箱是个老物件,漆皮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锥子、蜡线、鞋钉、胶水,还有个缺了角的搪瓷缸,是他老伴儿生前每天给他装的胡辣汤。他的手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有茧,捏着锥子的时候稳得很,穿线、打孔、缝补,动作行云流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用给。有次我问他,这锥子用了多少年,他眯着眼笑,“跟我来西安那年买的,三十八年了,比我家小子还大两岁。”

上周三,住在巷口的张阿姨拿着双布鞋来,鞋底磨穿了,鞋帮也开了线,鞋尖的绣花还沾着点泥。“周师傅,这鞋我穿了八年,我闺女刚工作的时候给我买的,你给看看还能补不?”老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腹摩挲着鞋帮上的绣花,“能补,换层牛筋底,缝上鞋帮,跟你新买的一样。”张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敢情好,我就舍不得扔,这鞋软,走一天路都不累。”

补鞋的时候,老周话不多,只听见蜡线穿过鞋底的“沙沙”声,在城墙根下飘得很远。张阿姨的鞋补好了,只收了十五块钱。她要给二十,老周不肯,粗糙的手摆了摆,“都是老街坊,收什么钱。”张阿姨走的时候,老周喊住她,“下回鞋坏了还来,我给你留着上次你爱吃的富平柿饼。”风刮过城墙垛口,吹得帆布篷哗啦响,老周低头继续补手里的大学生送来的运动鞋,鞋底开胶了,他说粘好再缝两圈,能再穿一年。
去年冬天,西安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路面结了冰,老周还是出摊。有个外地来的游客,运动鞋底掉了,冻得直跺脚,鞋里灌了雪,袜子都湿了。老周赶紧把他拉到摊位前,用暖手宝给他捂脚,然后拿出胶水,仔仔细细给他粘好鞋底,又用蜡线缝了两圈加固。“出门在外不容易,赶紧赶车去。”游客要给钱,老周摆手,“我补鞋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图个乐呵。”游客走的时候,回头拍了张老周补鞋的照片,说要发朋友圈,让更多人知道西安城墙根下有个热心的老周。
四十二年,老周补了上万双鞋,工具箱换了三个,二八大杠换了两次,只有那个搪瓷缸,一直跟着他。他说,等他干不动了,就让儿子接着干,这城墙根的修鞋摊,不能断。“这城墙看着长安城变了这么多年,从土路到柏油路,从平房到高楼,我守着这个摊,也是守着咱们老西安的烟火气。”老周说着,抬头望了望城墙上的箭楼,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