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螺丝刀、四十二年、半条湘子庙街——西安老巷维修匠人陈守义,在旧电器的嗡嗡声里为街坊们守住了那些舍不得扔的时光,修好了物也修好了心

湘子庙街的清晨,总是从一声清脆的卷帘门响开始。

那扇铁皮门已经用了三十多年,锈迹斑斑,推上去的时候"哗啦啦"地抖落一片铁锈屑。六十八岁的陈守义站在门边,左手扶着门框,右手使着暗劲往上推——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二年,手上的茧子比城墙砖还硬。

门推上去,露出不到十平米的小铺面。墙上挂满了扳手、钳子、螺丝刀,像一面铁器做的万国旗。柜台后面堆着收音机、电风扇、洗衣机主板,有的修好了等着取,有的还在等零件,有的……已经没人来取了。

陈守义一九八四年跟着师傅学手艺,那时候湘子庙街上光修理铺就有四家。修自行车的老刘,修钟表的老郑,补锅底的老赵,还有他师傅——修电器的马德才。四家铺子一字排开,街坊们东西坏了,出门走不了五十步就能找到人修。

「那时候人都穷,一口锅补三回都不舍得扔,」陈守义坐在矮凳上,把一个老式收音机翻过来,眯着眼看底板的焊点,「现在的人,东西一坏就换新的。你跟他说修修还能用,他看你的眼神像看外星人。」

可总有人舍不得扔。

去年冬天,德福巷的孙桂兰老太太拄着拐棍走进铺子,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洗衣机。那机器少说用了十五年,外壳发黄,旋钮都磨秃了。陈守义一看就认识——那是他师傅马德才在九六年卖的,当时孙老太刚退休,说要用退休金买台像样的洗衣机。

「陈师傅,你给看看,还能修不?」孙老太的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陈守义打开后盖看了看,是电机碳刷磨没了。他翻出零件盒,找到一对型号匹配的碳刷,拆开换上,又把松动的皮带紧了紧。通电一试,"嗡——"地转了起来。

孙老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是我家老汉走那年买的,」她擦了擦眼角,「他走了八年了,我就听着这洗衣机转的声音,跟他还在一样。」

陈守义没说话,只收了十五块钱。碳刷的成本八块,他赚了七块的手工费。搁在别的维修店,光上门费就五十起步,可他从来不上门,就在这间铺子里等着。街坊们知道他的规矩——东西送来,修得了就修,修不了直说,从不哄人。

四十二年来,他修过多少东西,自己也数不清。八九十年代修收音机、黑白电视,后来修彩电、VCD,再后来修洗衣机、冰箱、微波炉。时代在变,他也在学。五十岁那年,他花了三个月学会了修液晶电视的主板,手写的笔记本攒了七八本,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故障代码,比城墙上的砖缝还密。

可学得再快,也追不上这座城市拆旧建新的速度。

师傅马德才二〇〇三年走了,修自行车的老刘一〇年关了铺子回农村养老,补锅底的老赵一四年过世,修钟表的老郑前两年搬到儿子家去了。湘子庙街上四家修理铺,只剩陈守义一家还开着。

「有人劝我,说别干了,你这铺子拆了盖咖啡馆多赚钱,」陈守义拧着一颗生锈的螺丝,手上青筋暴起,「可我走了,街坊们找谁修去?那些老东西,年轻人不会修,也不愿修。可那些东西……有些人舍不得扔,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那上面的日子。」

铺子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九十年代拍的。照片里,四家铺子的四个师傅站在街边,身后是湘子庙街的老门面,梧桐树荫遮着半条街。四个人都笑着,穿着白背心,手上的工具还没放下。

如今梧桐树还在,街面翻新了两次,照片上的四个人只剩陈守义一个。

每天傍晚收铺子的时候,陈守义会站在门口抽一根烟。城墙根下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钉子,钉在这条越来越年轻的街上。他的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铁锈屑纷纷扬扬地飘在暮色里。

明天,他还会推上去。

因为总有人会推开那扇门,怀里抱着一样舍不得扔的东西,问他:「陈师傅,还能修不?」

而他,总会说:「来,放这儿,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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