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老周摸黑接起来,那头是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周师傅,实在对不住这个点打搅您……我家老人透析完刚睡下,卫生间返水了,满地都是,我一个人真不知道咋办。"
老周只问了一句:"几号楼?"然后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拎起门后的帆布工具包出了门。土门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他骑着那辆电瓶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车筐里的弹簧钢丝随着颠簸轻轻作响。这样的深夜出工,二十三年里,他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回了。
老周叫周建平,今年五十六岁,河南南阳人,1998年跟着老乡来西安讨生活。最早在建筑工地上和灰、搬砖,一次工地宿舍下水堵了,包工头喊来的师傅要价高还不上心,老周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句"我来试试"。他借了根钢丝,弯着腰在地漏口捣鼓了四十分钟,水"咕咚"一声下去了。那一声"咕咚",改变了他后半辈子的营生。
2003年,他在土门附近的老家属院里租了间十来平方米的门面,挂出一块手写的牌子:"疏通下水,随叫随到"。没有花哨的广告,电话号码是用红油漆一笔一画描上去的。头几年生意冷清,他就在门口摆个马扎,帮邻居修修水龙头、换换灯泡,都是顺手的事,不收钱。慢慢地,整个片区的人都知道了:管子堵了,找老周。
土门这一带的家属院,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铸铁的下水管道用了四十多年,管壁上的油垢结得像钟乳石,一到冬天就格外爱堵。老周对这些管道熟悉得像熟悉自己的手纹——哪栋楼的主管道拐了几个弯,哪个单元的三楼是"老堵点",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干这一行,脏和臭是躲不掉的。夏天钻地沟,捂着口罩也顶不住那股味道,一身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冬天在楼外掏检查井,手伸进冰冷的污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冻得通红发紫。有人问他嫌不嫌弃,老周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嘿嘿一笑:"这活儿总得有人干。你嫌臭,我嫌臭,那大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有自己的讲究。进门先套鞋套,干活前先拿塑料布把周围地面铺好;通完了,一定要放三遍水试过才走;临出门,还要把弄脏的地方拖干净。有一年冬天,边家村一户老两口家里马桶堵了,儿女都在外地。老周去通好之后,看见老爷子颤颤巍巍要爬凳子换灯泡,一把扶住,顺手把灯泡换了,又把卫生间松动的扶手拧紧。老太太硬要塞给他一袋子苹果,他推辞不过,收下了,转身把上门费给免了。
"钱要挣,但不能昧良心挣。"这是老周常挂在嘴边的话。这些年,管道疏通这行里乱象不少,有人小病大修,一个几十块钱能解决的堵塞,愣是忽悠着换管子收上千块。老周看不惯。他的价目表就贴在门面墙上,通地漏多少钱、通主管道多少钱,白纸黑字,十年没怎么涨过。附近有独居老人和困难户,他干脆只收个成本钱,有时候连成本都不收。
如今在土门的老院子里,午后的石桌旁,晒太阳的老人们提起老周,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张阿姨说:"我家那管子,堵一回他通一回,从来没让我们作过难。这娃实在。"在这些老人嘴里,五十六岁的老周,还是当年那个刚来西安、见人就腼腆笑的"娃"。
二十三年,老周的电话换了三个号段,从小灵通换到智能手机,唯一不变的是从不关机。他说,下水道这东西,堵起来不挑时候,可日子不能等。"人家半夜给你打电话,是真没办法了。你去了,人家心里就踏实了。"
去年,儿子劝他别干了,回老家养老。老周摆摆手。他舍不得这些老院子,舍不得那些一见他就打招呼的老街坊。他说,西安这座城收留了他,给了他一碗踏实饭吃,他也想守着这些老管道、老邻居,再干几年。
凌晨三点半,那位打电话的女士家里,水终于顺畅地流了下去。老周收拾好工具,摆摆手谢绝了加急费,骑上电瓶车汇入夜色。身后那栋老楼里,一盏灯温柔地亮着。这座城市的深夜,总有一些人在为另一些人守着——比如一根弹簧钢丝,一部永不关机的电话,和一句"你别急,我这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