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西安城墙根下的文昌门段,已经响起了一阵阵沉稳的脚步声。这声音来自一位七十六岁的老人——陈德厚。他身穿白色练功服,脚蹬千层底布鞋,在青砖地面上缓步慢行,一招一式,打的是陈式太极拳老架一路。
陈德厚老人的武馆,藏在东三路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一块老旧的木匾上写着'厚德武馆'四个字,是二十年前他亲手题写的。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面落地铜镜,镜框斑驳,映照着半个世纪的光阴。院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年五月花开红似火,老人说,这棵树是他师父留给他的。
'我十五岁拜师,那年是1972年。'陈德厚坐在武馆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师父姓孙,是河南陈家沟迁来的,陈式太极拳第十代传人。那时候学武不兴收费,师父看我是块练武的料,教会了我老架一路全部七十五式。'
说起四十多年前的往事,老人打开了话匣子。那时的西安,城里的武馆寥寥无几,城墙根下是练武之人的聚集地。每天清晨,习武之人借着晨光习练,呼喝声此起彼伏,构成了老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孙师父教拳极严,一个金刚捣碓就练了三个月,直到陈德厚的步伐稳如磐石、缠丝劲浑然一体,才肯教下一招。'功夫这东西,骗不了人。你下了多少功夫,身上就有多少东西。'老人重复着师父当年的话,像是某种传承的印记。
1985年,孙师父过世。临终前,他把陈德厚叫到床前,将一副跟随自己五十年的太极拳谱手抄本交到他手中。'师父说,这套拳法不能断在咱们手里,要传下去。'陈德厚回忆着,眼眶微微泛红。那本泛黄的拳谱,陈德厚至今珍藏着,每一页都有他反复研习的痕迹,纸页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武馆最鼎盛的时期,是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那十几年里,每到傍晚时分,院子里挤满了人——有附近工厂的工人,有西安建筑科技大的学生,还有专程从临潼、咸阳赶来的武术爱好者。陈德厚不收学费,只收一点茶叶钱,学员们叫他'陈师傅',他便笑着应下,转身继续一丝不苟地纠正每一个动作。有一年,一个叫刘晓东的年轻人找到武馆,说自己身体不好,想学太极调理。陈德厚收下了他,手把手教了整整两年。后来刘晓东自己开了武馆,逢年过节必定登门看望师父。'师父教的不仅是拳脚,更是做人。'刘晓东说。
但时代终究变了。近年来,武馆的学员越来越少,年轻人更愿意花时间刷手机、玩电竞,愿意沉下心来练拳的人寥寥无几。陈德厚的儿子在南方做生意,几次劝他去广州养老,都被他拒绝了。'我走了,这个武馆就真的没人了。'老人叹了口气,'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只要我还能走得动,我就在这儿等着,愿意来学的人,总会来的。'
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武馆里还能聚起七八个学员,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的是为了锻炼身体,有的是怀揣着年轻时的功夫梦。77岁的陈德厚老人站在队伍最前面,一字一顿地喊着口令——'金刚捣碓,懒扎衣,六封四闭,单鞭……'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洪亮,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力量。
院子里,石榴树的花期将至,枝头冒出点点红苞。再过些日子,满树红花盛开,武馆会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那是陈德厚老人最期盼的时刻。城墙根下的青砖依旧沉默,老巷子依旧蜿蜒,而陈德厚老人依旧站在这里,用他76年的光阴,守护着这座城市里一段绵延不绝的武林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