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这一招'金刚捣碗',我练了三十年,还没摸到您一半的神韵。」清晨六点的西安城墙根下,五十岁的徒弟王建国微微弓着腰,双手抱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而他对面那位须发皆白、腰板挺直如松的老者,只是笑眯眯地捋了捋下巴上的银须,并不答话,只是缓缓抬手——那一刻,六百年的城墙似乎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这位老者叫陈全忠,是太极拳发源地河南温县陈家沟陈氏第十九世、陈式太极拳第十一代正宗传人。1925年出生于陈家沟的他,今年恰好迎来百岁华诞(虚岁)。而在这座古城西安,他已整整生活了七十余年。他的故事,是一部活着的武林传奇,也是一段西安城市记忆里最温热的篇章之一。
1937年,日寇的铁蹄踏入中原。年仅十二岁的陈全忠亲眼看见陈家沟的老人们在逃难途中,依然每天清晨在破庙前打拳。那种「国破山河在」的悲壮,让少年陈全忠在心底暗暗发誓:太极拳是咱中国人的魂,无论如何不能丢。1945年日本投降后,20岁的他只身来到西安,在城墙根下的一个小院子里开设了他的第一间拳房。
那时候的西安城墙,比现在破败得多。护城河的水还是清的,城根下长满了野草。但每天清晨四点半,陈全忠准时出现在院子里,无论酷暑寒冬。街坊邻居们说:「那个河南来的年轻人,总是一个人对着城墙打拳,一打就是两个时辰,像个疯子。」但这个「疯子」后来教出的徒弟,有的身居高位,有的名震武林,有的至今还在城墙下带着孙子练拳。
六十年代,是陈全忠在西安最艰难的岁月。太极拳被列为「四旧」,他只能偷偷在家里教几个知心的徒弟。窗户外是呼啸而过的口号声,屋子里,陈全忠却依然一丝不苟地给徒弟们纠正动作:「手腕再沉一点,丹田要往下坐。」有一次,几个红卫兵冲进来,看到的是一个白发老人带着几个年轻人,正屏息凝神地站桩——领头的一个年轻人悄悄朝红卫兵们摆手:「这是我爷爷,老糊涂了,让他练完吧。」陈全忠听到这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演示下去。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西安,是1978年以后的事了。那一年,53岁的陈全忠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在环城公园里打拳。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找他学拳的人络绎不绝。有人问他:「陈师傅,您这拳法跟谁学的?练了多少年了?」他总是淡淡一笑:「跟陈家沟的先辈们学的,练了多少年?我自己也数不清了,反正每天都在练。」
他的拳房从最初城墙根下的一间小破屋,渐渐搬到了环城公园旁边的两层小楼里。1995年,西安市陈式太极拳研究会正式成立,陈全忠被推举为会长。这一年,他刚好70岁。70岁的陈全忠,身形清瘦但步履稳健,一套陈式太极拳老架一路打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让人叫绝的是他的「抖杆子」——一根白蜡木杆子在他手中像活了似的,发出「嗡嗡」的颤鸣声,围观的人群里总有人忍不住鼓掌叫好。
在环城公园,只要天气允许,每天早晨六点准时能看见陈全忠的身影。有一年冬天,西安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足有半尺厚。徒弟们以为师父不会来了,结果推开拳房的门,陈全忠已经把地扫干净,正在里面打坐。等徒弟们陆续到齐,他站起身,说:「今天练推手。」那天,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2018年,笔者有幸在环城公园亲眼目睹陈全忠老先生领着近两百名弟子打拳的壮观场面。那天是陈式太极拳研究会的年会,92岁高龄的陈全忠站在队伍最前面,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先站了三分钟无极桩,全场鸦雀无声,连城墙上的鸽子都安静了下来。然后,他缓缓起势——那一刻,笔者分明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仿佛六百年的古城墙,也在随着他的动作呼吸吐纳。
最让徒弟们感佩的,是陈全忠对每一位学员都一视同仁,从不摆架子。有一位来自甘肃的农村青年,千里迢迢来西安投奔他学拳,身上只带了200块钱。陈全忠听说后,不但免了他的学费,还让老伴给他做了两床被子、过年的新衣裳。临走时,又塞给他300块钱路费。多年后,这位当年的农村青年已经成为甘肃某市的武术协会主席,但他每年清明节都会专程赶到西安,在陈全忠的墓前磕三个头,再打一套完整的陈式太极拳。
2024年8月31日,古城西安迎来了太极拳界的盛大喜事——陈全忠太极体系六百余名弟子及传人齐聚西安,共庆这位百岁太极大师的百岁华诞。陈家沟太极拳学校校长陈小星、陈家沟国际太极院院长陈炳等名家专程从河南赶来祝贺。六百人的太极方阵在城墙下同时起势,那场面蔚为壮观,围观的路人纷纷举起手机拍照,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站在方阵中央的陈全忠,穿一身白色练功服,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对弟子们说:「太极拳的好处,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它能让人静下来,稳下来。中国人现在日子好过了,更需要练拳修身养性。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太极拳传下去。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我就还要教。」
如今,西安城墙下的环城公园里,每天清晨依然有无数人在打太极、舞剑、练扇。陈全忠老先生的弟子们继承了他的衣钵,一代代太极拳爱好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城墙根下。他们打的是太极拳,但传承的,是这座古城千百年来「内外兼修、刚柔并济」的精神气韵。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青灰色的城砖上,那些舒展从容的身影,便成了西安城里最美的风景线——而陈全忠老先生那挺直的腰板,早已化作这座城市记忆中最挺拔的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