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西安纺织城的老槐树底下,就已经响起了"嘿、哈"的呼喝声。七十三岁的周继武把棉袄一撂,扎起马步,一趟"红拳十三势"打下来,衣襟带风,脚下的青砖被踏得咚咚作响。晨雾里,二十多个穿红色练功服的娃娃跟在他身后,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这样的清晨,他已经守了整整十七年。
"红拳这门功夫,起于周秦、扬名唐宋、盛行明清,是咱陕西关中的老祖宗留下来的。"周继武常这样对孩子们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2008年它就被列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全中国的拳种里,唯它还留着秦人的那股子硬气。丢了它,就是丢了咱西安人的根。"
周继武与红拳的缘分,要从六十多年前说起。他八岁那年,在城墙根下第一次看见师父打拳。那是个冬天的傍晚,师父一件单褂,一趟"炮锤"打完,浑身冒着白汽,收势时衣角一甩,稳稳地立在原地,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小小的周继武看得挪不动脚,当晚就跪在师父家的门槛外,一直等到深夜。师父开门看见这个冻得发抖的娃娃,叹了口气,把他领进了屋。"娃,练武先练心,这条路苦,你能吃得了?"周继武把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声:"师父,我能。"
这一练,就是一辈子。红拳讲究"撑补为母、勾挂缠粘为能、化身闪绽为妙",看着招式简朴,练起来却要下死功夫。为了扎稳一个马步,他曾在墙角一蹲就是一炷香的工夫,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为了练成"鹞子翻身",他从土坡上摔下来无数次,胳膊肘常年结着血痂。师父那句"拳打千遍,身法自现",他记了六十年,也打了六十年。
年轻时的周继武,也曾在武术擂台上意气风发。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代表西安参加过省里的武术比赛,一趟大红拳打得台下叫好声不断,捧回过金灿灿的奖章。可让他真正牵肠挂肚的,不是那些奖状,而是这门功夫的将来。进入两千年后,他眼看着一起练拳的老伙计一个个走了,年轻人忙着打工、玩手机,愿意起早贪黑吃这份苦的,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等我们这辈人闭了眼,红拳就真的没人会打了。"那几年,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发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2016年,周继武做了一个决定——办一个不收钱的红拳少儿培训基地。有人劝他:"你都这把年纪了,图个啥?"他只说了一句:"图这门老手艺,别断在我手里。"他把积攒了半辈子的退休金拿出来,租了半坡艺术区一块空场,置办了兵器架、垫子和练功服。头一年,只招来了四个孩子。他不急,天不亮就到场地,扫地、烧水、摆器械,风雨无阻。
基地里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四岁那年被奶奶牵着来学拳。孩子起初怕生,躲在奶奶身后不敢出来。周继武蹲下身,把一根海绵做的短棍塞进她手里,笑呵呵地说:"娃不怕,爷爷教你耍个好看的。"他握着孩子的小手,一板一眼地比划。奶奶红着眼眶说,孙女身子骨弱,想让她练练强身健体,没想到练着练着,胆子大了,腰板直了,人也精神了。如今朵朵已经十一岁,在省里的少儿红拳比赛中拿了名次,那趟拳打得虎虎生风。
十七年间,从周继武这方小小的场地里,走出去的孩子已有上千人。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四岁。每天清晨和傍晚,红衣的娃娃们在他的口令声中扎马、冲拳、翻身、亮势,喊声能传出老远。红拳早已走进了西安不少中小学的体育课,成了武术进校园的首推套路。碑林、莲湖的许多学校里,孩子们都能有模有样地打上一趟"红拳十三势"。
去年夏天,第十八届国际红拳传承人展演大赛在三原县开幕,来自俄罗斯、美国、澳大利亚等十几个国家的红拳爱好者齐聚一堂,三千多名队员同场竞技。周继武带着他的娃娃方阵站上舞台,孩子们一字排开,齐刷刷一个亮势,台下掌声雷动。那一刻,站在场边的老人偷偷抹了把眼泪。他想起六十多年前那个冻得发抖、跪在门槛外的自己,也想起早已作古的师父。他仿佛听见师父在耳边说:"娃,你没让红拳断。"
有人问他,还能教多久。周继武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变形的手,摩挲着一杆磨得发亮的六合大枪,慢慢地说:"只要还能扎得动马步,我就教下去。等哪天我打不动了,这些娃娃里,总有人接得住。"晨光爬上老槐树的枝头,孩子们的呼喝声又一次响彻纺织城的清晨。一趟拳,一辈子,一座城——那门穿越了千年风雨的老功夫,正被一双双稚嫩的小手,稳稳地接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