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西安钟楼脚下的易俗社文化街区,暖阳洒在青石板上,为这座百年剧场镀上一层金色光芒。露天戏楼前,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戏台,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韩老师,您又来看戏楼了?"路过的年轻演员小李停下脚步,恭敬地向老人问好。
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是啊,这儿是我的家,我每天都得回来看看。你看,这戏台上的木板,每一块都记载着我们易俗社的故事。"
韩利霞,这位73岁的秦腔艺术家,已经在易俗社度过了整整51个春秋。从1971年进入西安市秦腔一团训练班学艺,到如今成为国家一级演员、易俗社著名正旦演员,她的一生都与秦腔紧密相连。她说:"秦腔不是工作,是我的命。"
老人缓缓起身,拄着拐杖走向戏台,手指轻轻抚摸着斑驳的木柱,仿佛在抚摸一位老朋友的脸庞。"你知道吗,这根柱子,是1916年建剧场时就有的。那时候,李桐轩、孙仁玉这些前辈们,就是在这里创办了易俗社。他们可不只是唱戏,是要用戏曲启迪民智、改良社会。"
老人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鲁迅先生来西安的时候,还亲自给我们题了'古调独弹'四个字呢!你知道那是多高的评价吗?那是对我们秦腔艺术的最高认可!"
坐在戏台的台阶上,韩利霞打开了话匣子。她讲起了自己的从艺之路,讲起了那些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时刻,也讲起了秦腔艺术传承路上的艰辛与坚持。
"1988年,我在《四贤册》里的演出获得了大奖。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观众的认可。那天晚上,台下掌声雷动,我站在舞台中央,泪水止不住地流。我知道,这一辈子,我注定要为秦腔而活。"
老人说起自己演过的角色,《安安送米》里的母亲、《五典坡》里的王宝钏、《铡美案》里的秦香莲,每一个角色都像是她的孩子,被她用心灵去孕育,用生命去诠释。"演戏要用心,要把自己完全交给角色。我演秦香莲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的丈夫抛弃了我和孩子,我会是什么感觉?那种痛,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
易俗社的露天戏楼,每天都会迎来送往无数的戏迷。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也要来看戏;有年轻的情侣,好奇地驻足聆听这古老的艺术;还有放了学的孩子,被爷爷奶奶领着,第一次接触秦腔的魅力。
"你看那边的小姑娘,"韩利霞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模仿戏台上动作的女孩说,"她今年才8岁,已经跟着妈妈学了一年多秦腔了。每次看到这样的孩子,我就觉得,秦腔这门艺术,不会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消失。"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戏楼上,为这座百年建筑披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韩利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空荡荡的戏台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您这是......"小李有些不解。
"这是谢幕,"老人轻声说道,"每天我都会谢幕,感谢这座戏台,感谢秦腔艺术,感谢那些曾经和我一起登台的伙伴们,也感谢那些一直支持我们的戏迷们。"
风吹过戏楼,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仿佛那些逝去的岁月都在这一刻苏醒。韩利霞转过身,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明年易俗社就要满115年了。你说,这115年的时光,有多少故事在这戏台上上演过?有多少人的青春,被这秦腔的旋律所打动?"
老人缓缓走向街道,身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秦腔是根,植在黄土地里的根。只要这片土地还在,秦腔就不会消失。我们这些老人,就是要把这根,好好传下去,传给下一代,传给再下一代......"
夜幕降临,易俗社文化街区的灯火亮起。露天戏楼上,新的一场演出即将开始。年轻的演员们化好妆,穿上戏服,准备登台。而在人群的一角,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依然静静地坐着,用她那双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她深爱了一生的舞台。
秦腔,这门古老的艺术,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而易俗社,这座与莫斯科大剧院、英国皇家剧院并称为世界艺坛三大古老剧社的百年剧场,依然在用它独特的方式,讲述着西安的故事,传唱着黄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