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秦岭北麓的北张村造纸工坊里,68岁的马松胜俯身于纸浆池前。竹帘轻入,双手如执玉如意般起落游弋,顷刻间,一张薄如蝉翼、韧似绢帛的楮皮纸便跃然帘上。这方承载着两千年文明密码的古法手工纸,在他布满老茧的指尖续写着"蔡侯纸"的活态传奇。

2025年3月,马松胜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这位在纸浆池前站了整整52年的老人,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荣耀时刻。
"抄一辈子纸,学一辈子手。"马松胜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道出了他对这门古老技艺的敬畏与执着。
17岁那年,初中毕业的马松胜在父亲的影响下,开始学习楮皮纸制作技艺。那时的北张村,是名副其实的"纸村",家家户户以造楮皮纸为生,有600多家造纸作坊,整条沣河岸边,造纸声此起彼伏。
为了学好这门手艺,年轻的马松胜每天早上6点就开始劳作。他脚勤、眼快、手巧、悟性高,半年后便能上手抄纸。但要真正掌握楮皮纸制作的精髓,却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冬采楮枝剥青皮,春蒸夏晒秋成纸",北张村沿用的传统造纸工艺全部由手工完成。终南山和沣河盛产的隔年生楮树枝条是造纸的最佳原料,经过浸泡、碾压、蒸煮、漂洗、踏切、捣浆、抄纸、晾晒等三大门类、十多道大工序、七十二道小工序,方能制成一张张纤薄却韧性十足的楮皮纸。
其中最难的是抄纸。马松胜说:"抄纸不仅要求手快、心细、专注力强,还得能吃苦。"抄纸时,双手要端着纸帘,人要弯着腰,时间长了脖颈和背部就会感到僵硬、酸痛。双手要浸到纸浆池,夏天还好,一到冬天,水冰冷刺骨,手被冻得通红,十分考验人的耐受力和意志。
为了缓解冰水带来的刺痛感,造纸人会在身旁放一盆温度较高的水,每抄完一张纸,就将手迅速放进盆中暖热回温。

计划经济时期,北张村几乎家家造纸,村民造纸按数量和质量记工分。"那时候,抄六刀纸(一刀100张)算1个工。我一天能抄1800张纸,记3个工,相当于一人干了3人的活。"马松胜回忆起往事,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北张村的楮皮纸制作技艺起始于西汉时期,被誉为"手工纸工艺演化进程的活化石"。据考证,北张村的造纸术源于西汉汉武帝时期,盛于唐、宋、明、清等朝。北张村所造的纸自唐沿袭至清,一直是奏折和科举考试用纸,被历代视为精品。隋唐时白麻纸还传入朝鲜、日本等国。
2008年,楮皮纸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世代居住在北张村的马松胜,用52年的光阴守护着这门古老的技艺。
"抄纸要懂'三沉三浮'。"马松胜示范着手腕的微妙角度,"沉太深则纸厚,浮太浅则纤维散,全凭多年练出的手感。"他不断琢磨、反复尝试,把祖辈传承下来的古代造纸术提升到了新的境界。他造的纸成为文人墨客挚爱的珍品,保持着古老纸张的模样——光泽度较低,表面有明显的纹路,裁出的四边尽是毛茸茸的棉絮,韧性极强,散发着悠悠古意。
如今,北张村的造纸技艺依旧在秦岭山间回荡。每一张带着毛絮边的楮皮纸,都成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见证。马松胜用质量和诚信守住了属于自己的古法造纸市场,也守住了这门流传两千年的技艺。
"我是笨人,只会造纸。"马松胜谦逊地说。但正是这位"笨人",用一双手、一辈子,让蔡伦的古法造纸术在西安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继续书写着属于它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