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小雁塔的轮廓在夕阳里渐渐模糊。荐福寺的钟声悠悠荡荡,穿过千年的砖缝,落在友谊西路南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灯亮了起来,白色的幕布撑开,锣鼓声起——又是那个熟悉的皮影戏开场了。
推门进去的老人叫孙景发,今年七十有八。他弓着背,从褪了色的帆布箱里取出那些牛皮刻的影人,一个个挂在铁丝上,像是列队的士兵。影人的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可他摸上去的时候,手指还是轻柔得像在碰婴儿的脸。

"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孙景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的刻刀正沿着一条细如发丝的线走,那是武将盔甲上的纹路。刻刀走偏一毫,整张皮子就废了。他眯着眼,屏住呼吸,刀尖稳稳当当,一气呵成。
孙景发是临潼零口人,孙家皮影的第四代传人。清光绪二十五年,他的曾祖父孙老五从华县入赘零口西塬,1909年便领唱碗碗腔皮影戏。那时候,皮影是乡间最奢侈的娱乐,一个班子挑着担子走村串户,白布一架、油灯一点,便是整个村庄的狂欢。孙景发记得小时候,戏一开演,十里八村的人都涌来,树下墙上全是人,连屋顶上都坐着娃,"那时候的人看皮影,就像现在的人看电视,一天不看心里发慌。"
可是时代不等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孙景发的父亲孙景发放弃了城里招工的机会,从工厂回到零口老家,继续表演皮影。那时候已经有人说他傻。"城里一个月挣三四十块,唱皮影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可他只是摇头,"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手上断了。"

皮影戏的道具,每一件都是手艺人拿命磨出来的。选上好的牛皮,泡制三天三夜,刮去毛血,磨成半透明的薄片,再一刀一刀镂刻出人物的头脸、身段、四肢。东路皮影人物约28厘米,男性豹头深目,女性妖媚秀丽;西路皮影大了不少,约40厘米,头脸多刻通天鼻梁。孙景发刻的是东路碗碗腔的皮影,线条细腻,镂空繁复,一件影人刻下来,少则三天,多则半个月。
"你看这个穆桂英,"他从箱子里挑出一个扎着靠旗的女将影人,对着灯光举起来。灯光穿过镂空的牛皮,红绿相间的色彩投射在白幕上,穆桂英英姿飒爽,靠旗猎猎作响。"这是我二十年前刻的,牛皮会老,可刀工不会。"
1995年,孙景发和几位老艺人应台湾艺术学院邀请,到宝岛台湾巡回演出。他们在高雄、南投、台北三个城市演了六场,场场爆满。许多台胞看完后红了眼眶,握着他的手说:"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一定要发扬光大。"那趟台湾之行,是孙景发最风光的日子,也是最心酸的——他知道,在老家,愿意学皮影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好在,孙子孙卫接了班。这个"90后"小伙子,是陕西目前最年轻的皮影演员。21岁那年,孙卫放弃城市里打工的生活,回到零口学皮影。"那时候工资三四千,可心里总想着爷爷的白幕布。"他从最基础的挑线学起,五根手指操控三根竹扦,影人的头、身、两手各一根,手指一动,人物便有了魂。好的签手能同时操控三四个人物,各有各的神态——将军怒目圆睁,小姐含羞低头,小丑摇头晃脑,全在指尖流转。
如今,孙卫在皮影戏里加入了很多新元素。他编了《三打白骨精》的儿童版,在小雁塔旁的西安皮影博物馆定期演出。观众大多是外地游客,也有不少带孩子的本地人。灯光亮起,锣鼓声响,白幕上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挥,孩子们的眼睛刷地亮了。那一刻,孙景发坐在后排的板凳上,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他这辈子最满足的表情。
小雁塔的钟声又响了。塔还是那座唐代的塔,钟还是那口关中八景的钟。塔下的皮影戏,从清末唱到今天,换了五代人,不变的是那盏油灯——灯光不灭,影子就在。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看,我就还唱。"孙景发收起影人,合上箱盖,把那盏灯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灯罩上的油渍是他的手印,厚厚一层,像年轮一样,记录着四十年日日夜夜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