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秋天,二十三岁的赵德厚第一次踏上骊山,成为这片山林最年轻的护林员。那天傍晚,他站在晚照亭边,看见夕阳将整座骊山染成一片金红,松柏的影子像泼墨山水般铺展在山脊上。他吸了一口山风,心想:这地方,我赵德厚能守一辈子。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守,就是四十年。
赵德厚的妻子赵秀兰,是山下临潼县城纺织厂的女工。两人成婚那天,没有大操大办,只是秀兰跟着德厚上了趟骊山,站在老母殿前看了一回晚照。那天的夕阳格外好,霞光从西边漫过来,把秀兰的脸映得通红。她指着山腰说:"德厚,你看,那片云彩像不像一条鱼?"德厚没看云,他看的是妻子的侧脸——被霞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好看得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从那以后,只要赵德厚值夜班,秀兰就会在黄昏时分沿着石阶爬上半山腰,给他送饭。一个搪瓷饭盒,下面是面条,上面盖着西红柿炒鸡蛋。她总是到晚照亭那里等他,坐在石凳上,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等德厚巡完山回来,两个人就着最后一抹余晖把饭吃了。骊山的黄昏,成了他们之间最私密的时间。
1998年深冬,秀兰查出了病。赵德厚请了假,在医院守了整整三个月。秀兰瘦得脱了相,有一天忽然拉着他的手说:"德厚,等开春了,你再带我去看一回骊山晚照吧。"赵德厚使劲点头,眼眶红得像骊山上的晚霞。可秀兰没有等到开春。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她在赵德厚怀里闭上了眼睛,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
那一年,骊山下了很大的雪。赵德厚回到山上,一个人坐在晚照亭,从日落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山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不想走。他觉得,只要坐在这里,秀兰就还会从石阶下走上来,手里端着那个搪瓷饭盒,冲他笑一笑。
后来的日子,赵德厚把巡山的路线改了。每天傍晚,他一定要绕到晚照亭,坐上一会儿。同事老刘劝他:"德厚,你天天坐那儿,也不嫌冷?"赵德厚嘿嘿一笑,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秀兰说过,骊山晚照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景,她不在了,我得替她看着。
2003年的一个夏日午后,骊山突然下了一场暴雨。赵德厚躲在半山腰的井房里避雨,等雨停了,天空突然放晴,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万道霞光倾泻而出,整个骊山被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匹正在奔跑的火焰驹。赵德厚看呆了,就在那一刻,他恍惚看见晚照亭旁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人的身影,穿着碎花衬衫,正望着夕阳出神。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石凳上空无一人。可石面上有一小片水渍,像是刚有人坐过。赵德厚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水渍,凉丝丝的,带着雨后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他没有哭,只是把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对着夕阳说了一句:"秀兰,今天的晚照真好看。"
2026年了,赵德厚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膝盖也落下了毛病,上下山得拄着拐杖。可每天傍晚,他还是准时出现在晚照亭。有时候游客路过,会看见一个清瘦的老人坐在那里,眼睛望着西边的天际线,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问他:"大爷,您天天看夕阳,不腻吗?"赵德厚转过头,眯着眼想了想,说:"不腻。每一回都不一样,就像每一回她来的样子都不一样。"
清人杨晃明写过一句诗:"丹枫掩映夕阳残,千壑万崖画亦难。此是骊山真面目,一生能得几回看。"赵德厚没读过这首诗,但他用四十年读懂了最后那一句——一生能得几回看。他看了四十年,骊山的夕阳看了四十年,可他知道,最好看的那一回,永远是秀兰还在身边的那一回。
骊山晚照依旧。只是看晚照的人,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又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段传说。如果你黄昏时分去骊山,经过晚照亭,也许会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不要打扰他,他不是在看夕阳——他在等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