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钟楼,是这座城市的心脏。而钟楼脚下那座老电影院,曾是无数西安人做梦的地方。1952年,当第一束光穿透放映机的镜头打在白布上,整座城的夜晚,便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却精神炽烈的年代。西安还没有太多的娱乐方式,电视机是稀罕物件,电影院,便成了人们最重要的精神殿堂。钟楼电影院建成之初,用的是从苏联进口的老式放映机,胶片要靠专人骑着自行车从北京驮回来,一卷难求。放映员老郑记得,那时候最受欢迎的是战争片,一部《上甘岭》连映三个月,门口排队的人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占位子,到了晚上散场,还有舍不得走的观众坐在台阶上,望着银幕发呆。
老郑名叫郑国栋,河北人,1958年从部队转业后被分配到钟楼电影院当放映员,一干就是四十年。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独立放映时的情景——那天放的是《平原游击队》,李向阳的机智勇敢让满场观众屏息凝神。银幕上火光冲天,老郑站在放映机旁,满头大汗,手指死死按住拷贝接头,生怕出一点差错。散场后,他蹲在影院后门的台阶上抽了两根烟,才把狂跳的心平复下来。"那感觉,比娶媳妇还紧张。"他笑着回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个时代的光影。
七十年代,是钟楼电影院最辉煌的岁月。那时候实行"单位包场",每到节假日,工厂、学校、机关会把整场电影包下来发给职工票。一张票两毛五分钱,对当时的工薪阶层来说也不算太贵,但那种仪式感,是今天看电影无法比拟的——人们会特意穿上最整洁的衣服,三五成群地走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影厅里一千多个座位,每逢好片子,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瓜子味和廉价香烟的气息,银幕亮起的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李秀英老人今年八十三岁了,她告诉我,六十年代她和丈夫第一次约会,就是在钟楼电影院。那天放的是《刘三姐》,"山歌如同春江水"那句歌词她到现在还能哼出来。"那时候找对象不像现在这么开放,介绍人带着见一面,就得自己拿主意了。"老人说,"他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我旁边,话不多,但手心一直在出汗。"那场电影之后,两人又一起看了七场《刘三姐》,直到把城里所有放映这部电影的影院都跑遍了。丈夫在婚后第三年因病去世,但每年四月,李秀英都会一个人去钟楼电影院坐坐——虽然电影院早已不在原址了,但那个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八十年代,电视开始普及,电影院不再是唯一的娱乐选择。钟楼电影院面临着转型压力,开始引进香港功夫片和好莱坞大片。那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少林寺》《黄飞鸿》《英雄本色》轮番上映,场场爆满。影评人老马回忆,那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为了看电影翻墙逃课是家常便饭,"李连杰一个后空翻,全场鼓掌鼓了整整十秒钟,那种感觉,现在想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然而,再辉煌的传奇也有落幕的一天。九十年代末,随着商业中心的转移和新型多厅影城的崛起,老式单体电影院逐渐失去了竞争力。2001年,钟楼电影院宣布停业,消息传来那天,许多老西安人自发聚集在影院门口,有人举着当年的老电影票,有人抱着泛黄的海报,有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向那扇曾经无数次推开的大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的青春,都在这里面了。"
今天,当我们走进西安随处可见的现代化影城,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喝着可乐吃着爆米花,在杜比环绕立体声中享受视听盛宴的时候,或许很难想象,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西安人是怎样用两毛五分钱,换来一整晚的精神富足。钟楼电影院不在了,但那些光影交错的夜晚,那些流泪或欢笑的面孔,那些在大银幕上燃起又熄灭的英雄梦想,早已融进了这座城市的记忆深处,成为西安人精神谱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老郑最后一次走进那座已经改作商场的旧址,是2019年的冬天。他在一楼咖啡馆坐了很久,透过玻璃窗看着曾经放映厅所在的方向。"现在的电影是越来越好了,"他说,"只是,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那种,全城人一起做梦的感觉。"窗外是西安的冬日暖阳,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八十七岁的老人,正在无声地,和一个时代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