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月23日,大年三十,北大街上的鞭炮声还没有停,和平电影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那天开业放映的是苏联故事片《作曲家格林卡》,排队买票的人比赶集办年货的还多。从那一天起,这座苏式风格的红柱大门,就成了西安人光影记忆的起点。
张志远第一次走进和平电影院,是1962年的冬天。那年他十七岁,跟着父亲从临潼来西安城里看亲戚,路过北大街时,被电影院门口的海报吸引住了——是一部战争片,画面上硝烟弥漫,战士们正冲向山头。他掏出攒了一个月的五分钱,买了一张站票,站在最后一排,看了人生中第一部宽银幕电影。银幕上的炮火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他记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站在最后一排的临潼少年,后来会在这间放映室里待上整整四十年。1970年,张志远退伍回到西安,被分配到电影公司,又辗转来到了和平电影院。那时候的放映员,是让人羡慕的"技术工种"。他跟着老师傅老吴学倒片、接片、换灯泡,手指在胶片边缘摸过无数遍,指尖磨出了一层薄茧。老吴常说:"放电影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是在替人守住一个梦。灯一灭,几百号人把心都交给你了,你敢马虎?"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和平电影院最辉煌的岁月。1987年,它成为西安第一家立体声电影院,引进了道尔贝全套立体声设备。那一年放映《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北大街从西七路口到莲湖路,自行车停了半条街。售票窗口前,有人凌晨四点就来排队,棉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呵出的白气在冬夜里一团一团地升。张志远在放映室里看着楼下的人潮,忽然想起1962年自己站在最后一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最难忘的,不是哪部大片的首映,而是1993年深秋的一个下午。那天放的是《霸王别姬》,散场后观众都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第七排不肯走。张志远下楼巡场时发现了她,走过去轻声问:"阿姨,电影散了,您怎么还不走?"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我年轻时在这张位置上,跟我对象看的第一部电影。他走了三年了,我今天就想过来看看,这椅子还是不是那把椅子。"张志远愣住了,半天才说:"是,阿姨,还是那把椅子。"他没催她,默默站在过道里,一直等到老太太自己站起来,颤巍巍地走了。那天晚上回到放映室,他看着窗外的北大街,路灯昏黄,忽然觉得这间放映室不只是放电影的地方——它存着半座西安人的心事。
1989年,和平电影院成为陕西省第一家放映收入破百万的影院。那些年,它创造了西安电影放映史上一个又一个"第一":五十年代第一家放映宽银幕电影,六十年代第一家放映立体宽银幕电影,八十年代第一家立体声电影,九十年代第一家SR·D数码立体声电影。每一次技术革新,张志远都是第一批操作新设备的放映员。他说:"机器换了七八代,可观众坐在黑漆漆的厅里等开场的那个眼神,从来没变过。"
新世纪以后,万达、CGV、耀莱……一家家新影城开起来,和平电影院的观众慢慢少了。2010年前后,张志远到了退休年纪。最后一次放映结束,他没有急着关灯,一个人坐在放映机旁,听着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像听着老朋友的心跳。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台跟了他二十年的放映机,金属外壳凉冰冰的,他拍了拍,低声说了句:"老伙计,辛苦了。"
2022年,西安市政府对和平电影院进行修缮焕新,这座已经成了市级文物保护建筑的苏式老影院重新开门迎客。正立面上那四根朱红漆圆柱依然挺立,彩色油漆隔扇门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修缮那天,张志远拄着拐杖来了,他站在北大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红柱子上的漆,就像当年摸胶片一样仔细。
有人问他:"张师傅,您这辈子值了不?"他笑了笑,说:"你说值不值——北大街上这盏灯亮了七十年,我守了四十年。城里多少人在这里头掉了眼泪、牵了手、说了再见。我不是放电影的,我是给他们守灯的。"
和平电影院现在还在北大街175号,红柱子还在,坡屋顶还在,那些藏在胶片齿孔里的故事也还在。下次路过,不妨进去坐坐。说不定第七排的椅背上,还留着一个老太太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