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六早上八点半，西安环城公园南门段的城墙根下，总会准时支起一块小黑板。黑板不大，边角磨得发白，用两根晾衣绳捆在梧桐树干上。七十四岁的陈秀兰踮着脚，用粉笔一笔一划写下当天的第一句话："Welcome to Xi'an."
写完，她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回头冲着树下那二十来号人笑："来，跟我念——威尔康姆，图，西安！"
树下坐着的人，和普通英语班的学员完全不一样：有回坊卖甑糕的马师傅，有开出租的老赵，有钟楼附近民宿的保洁阿姨，还有两个推着婴儿车顺路来听的年轻妈妈。他们手里没有课本，只有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用汉字标着发音——"三克油""哈嫂马池"。这个不收一分钱的英语角，陈秀兰已经办了整整十九年。
一句"How much"，让她决定留下来
2007年春天，陈秀兰刚从中学英语教师的岗位上退休。那年她送外地朋友逛回民街，亲眼看见一个卖狗头枣的老汉，面对几个比划着要买枣的外国游客，急得满头是汗，最后只能伸出五根手指头，翻来覆去地晃。游客以为是五十，老汉想说的是十五。一单生意，就这么黄了。
"他蹲回小马扎上的时候，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陈秀兰后来跟学员们讲起这件事，声音总会低下来，"我教了三十多年英语，教出去的学生满世界飞。可我们自己街上做买卖的人，连一句'多少钱'都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第二天，她拎着小黑板去了城墙根。第一堂课，只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来看热闹的。她不恼，照样认认真真教了一个钟头，从"Hello"教到"Thank you"。散场时她说："下周六我还来，刮风下雨都来。"
半条回坊街的摊主，都是她的学生
十九年下来，英语角的"毕业生"数不清了。卖甑糕的马师傅如今能用英语介绍糯米和红枣的做法，摊子前常年围着举手机拍视频的外国游客；做柿子饼的刘婶更绝，学会了讨价还价的句子后，还自创了一句中英混搭的招牌吆喝——"Try try，甜得很！"逗得游客一边笑一边掏钱。
最让陈秀兰骄傲的是出租车司机老赵。2019年，老赵在机场接了一位独自来西安的英国老太太，一路用英语角学的句子聊兵马俑、聊肉夹馍，把老太太送到酒店时，对方非要跟他合影。后来那位老太太每年都给老赵寄圣诞卡，卡片上写着："致我在西安遇见的第一位朋友。"
老赵把卡片拿到英语角给大家传看，传到陈秀兰手里时，这个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擦了擦，回头又是那句老话："看见没？一句话，就能让人记你一辈子。念——My friend，跟我念。"
黑板会旧，城墙不会忘
这些年，有培训机构找上门，开出不低的课时费请她去讲课，被她一一婉拒。儿女心疼她，劝她冬天别去了，她嘴上答应，周六一早还是拎着黑板出了门。只是黑板换了三块，粉笔盒里多了一副老花镜，讲一会儿，要坐下来歇的时间也比从前长了。
去年冬天下大雪，儿子以为她总算能歇一回，结果推开门，发现她正在阳台上对着手机录视频——她学会了在微信群里上课，群名叫"城墙根英语角"，成员四百多人，置顶公告只有一句话："学英语不要钱，教你的人姓陈。"
有学员问过她："陈老师，您图啥呢？"
她指了指身后那道立了六百多年的城墙："城墙老不老？老。可全世界的人都愿意大老远跑来看它。咱西安人张开嘴，能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这墙，才算真正活着。"
说完，她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晨光越过垛口洒下来，把那行英文和她花白的头发，一起照得发亮。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本文基于西安民间公益英语角及社区教学群体的真实故事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