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日清晨,数百人挤在兴庆公园的树下开口说英语:1985年那个叫"西安英语世界"的角落,藏着一代西安人的滚烫梦想

1985年的西安,每到周日清晨,总有一群人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向兴庆公园涌来。他们中有裹着蓝布棉袄的工人,有揣着单词本的大学生,有鬓角花白的老工程师,还有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从纺织城赶来的小学老师。他们穿过公园南门,绕过兴庆湖畔的垂柳,在一片树荫下停住脚步——然后,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向陌生人说出那句开场白:"Hello, may I talk with you?"

这里就是"西安英语世界"——陕西外语进修学院1985年在兴庆公园开办的英语角。每周日,数百人聚在这里练习会话,新华社记者杨礼门在1985年7月28日按下快门,把这个场景永远留在了共和国的影像史里。

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啊。1982年,央视引进的英国BBC教学节目《跟我学》(Follow Me)一开播就红遍全国,多少西安人家的黑白电视机前,挤着一家老小跟着主持人凯瑟琳念"How do you do"。街头的宣传墙上还贴着《巴山夜雨》的电影海报,人们骑着二八自行车穿过梧桐树影,心里却装着一个滚烫的念头:世界正在打开,而英语,是那扇门上的钥匙。

在兴庆公园的英语角,没有人笑话谁的发音。五十多岁的钳工老赵,把"thank you"念成"三克油",围着他的年轻人不但不笑,还一遍遍陪他纠正口型。有位西安交大的研究生回忆,他第一次去英语角,紧张得手心冒汗,在人圈外转了三圈都不敢开口。一位戴眼镜的姑娘主动转过身来,微笑着放慢语速问他:"Where are you from?"就这三个词,让他站在冬日的寒风里,讲了整整一个上午——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自己"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人生"。

兴庆公园本身,就是一座为梦想而生的公园。1958年,17万西安人义务劳动,在唐兴庆宫遗址上挖湖堆山,建成了当时西安最大的公园。谁能想到,一千二百年前,这里是唐玄宗听政的"南内",是李白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沉香亭畔;一千二百年后,同一片土地上,普通的中国人操着生涩的外语,练习着与世界对话。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温柔的轮回——长安,从来都是一座向世界敞开的城。

英语角里藏着无数命运的转折。有人在这里练出了口语,考上了外贸公司,成为西安最早一批"跑外贸"的人;有人在这里遇到了后来的爱人——两个人从练对话开始,练着练着就练成了一辈子;还有一位在钟楼邮局工作的姑娘,坚持来了三年,后来成了涉外导游,站在大雁塔下,把玄奘的故事讲给一批批金发碧眼的游客听。她说:"我人生里所有的运气,都是从兴庆公园那棵大树底下开始的。"

如今再走进兴庆宫公园,大象滑梯还守在城市记忆博物馆前,湖上的鸭子船换成了古风画舫,当年英语角的那片树荫下,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音响开得正响。偶尔还能碰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用英语聊着天——他们是当年英语角的老角友,四十年了,每周还是要来"角"一次。风吹过兴庆湖,柳条拂过水面,仿佛还能听见1985年那个夏天的声音:数百个年轻的声音,笨拙地、勇敢地、大声地,向着世界打招呼。

那不只是学一门外语。那是一座古城,在改革开放的晨光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说出:"Hello, world."而学习的热望,从来不会过时——今天的西安,语言培训机构遍地开花,线上课程触手可及,可无论形式怎么变,那份想要够到更大世界的心气儿,和1985年兴庆公园树荫下的那群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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