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雁塔区的东羊市,一条条老巷子连接互通。这里在隋唐年间曾是牛羊交易的市场,千百年过去,古巷的原貌已近消失,可若你放慢脚步细细走过,依然能在斑驳的砖墙和褪色的门牌之间,找到不少历史留下的蛛丝马迹。
"给你自行车补了一下胎,四块钱。"巷子深处,一个头发半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一边整理着工具筐里的东西一边说。他的身后,是一间不起眼的自行车维修铺,门口停着两三辆老式自行车,店铺中间挂着一块很有年代感的门牌——"长江自行车营业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就像这条巷子的记忆一样,需要凑近了,才能看得真切。
老板姓黄,叫黄钢明,巷子里的人都喊他黄师傅,或者更亲热一点,叫黄叔。他说话带着一口地道的西安方言,十分健谈。1969年高中毕业,他被分配到自行车零件一厂工作;1975年,年轻的黄钢明在路边支起了一个修车摊。一把气筒、一盆凉水、几片橡胶皮,就是全部家当。那时候的西安,是名副其实的"自行车王国",钟楼下的十字路口,绿灯一亮,车铃声浪能盖过汽车喇叭。一个手艺好的修车师傅,赚的钱够一家六口人的开支。
黄师傅的手艺,就是在那个年月里磨出来的。补胎,他不用把整条内胎泡进水盆,捏一捏、听一听,就知道砂眼在哪儿;调圈,他闭着眼睛拨两下辐条,车轮转起来稳得像钟表的指针。老主顾们说,黄师傅修过的车,"骑起来连风声都是顺的"。
1992年,身为党员的他被调入长江自行车营业部,成了这家国营门市部的"一把手"。柜台前坐着的会计,手边放着一个算盘和几个泛黄的记账本——直到今天,这算盘还留在店里,珠子被拨得油亮。2007年,厂里效益不佳,大批职工下岗,很多老同事转了行,有人劝黄师傅:"修自行车能有啥前途?改行吧。"他没吭声,转身以个人名义盘下了这间店面。别人问他图啥,他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只说了一句:"巷子里这么多老街坊,车坏了,总得有个地方修。"
如今,店里既卖自行车、电动车的零件,也修车。来的客人,有骑着共享单车链子卡住的小伙子,有推着二十年前"飞鸽"来换闸皮的老爷子,也有电动车半路没电、进来借个充电插头的外卖骑手。黄师傅来者不拒。有人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他摆摆手:"补个胎么,几块钱的事,下次一起给。"
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六"女车进了店。车链子早断了,轮圈也变了形,修的钱都够买辆半新的了。黄师傅围着车转了两圈,问:"这车,还修?"老太太搓着手,声音低下去:"老伴儿走了,这是他给我买的……我就想着,还能骑一天是一天。"店里安静了几秒钟。黄师傅蹲下身,把车支起来,只说了三个字:"放这吧。"三天后,老太太来取车,那辆旧车的每一颗螺丝都被擦得锃亮,链条上了新油,铃铛一按,"叮铃——"一声脆响,像是把几十年前的时光都摇了回来。老太太掏钱,黄师傅只收了个零件钱。
有人给黄师傅算过一笔账:从1975年路边摆摊算起,他修车整整五十年了。按一天修五辆车算,经他手救活的车,怕是有八九万辆。这些车驮过赶早市的菜筐,驮过接送娃的后座,驮过谈恋爱时后架上的姑娘,驮过一座城市最平凡也最滚烫的日子。
傍晚时分,巷子里的灯次第亮起。长江自行车营业部的那盏白炽灯,总是亮到最晚。灯下,黄师傅弓着背,手里的扳手一拧一松,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有年轻人问他打算干到啥时候,他头也不抬:"干到拧不动扳手那天么。"顿了顿,又补一句,"这门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
如果哪天您路过东羊市,车胎恰好没气了,不妨去找找那块老门牌。四块钱补一条胎,附赠的,是半个世纪的西安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