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夏天,是从一面城墙开始的。
到了五月,走在城墙上往下看,护城河边一棵挨一棵的梧桐树叶,已经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了。树下支着几张竹凉席,大爷大妈们坐着马扎,有的打盹,有的聊天,有的就那么看着河面发呆。城墙根的阴凉里,永远比外面低个两三度,风从箭楼上穿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

城墙根的夏天,是我记忆里最西安的地方。
小时候的夏天还没有这么热。放暑假了,中午最热的那几个小时不能出门,就在家里的竹凉席上躺着,电风扇"嗡嗡"转着,窗外的蝉叫得人心慌。到下午三点多,奶奶会端来一碗凉面,或者是一盘凉皮,说"吃了凉快"。有时候是岐山面,浇着盐水菜、油泼辣子,吃完嘴唇一圈红,但心里是舒服的。
到了傍晚,奶奶会拿个小板凳,带我去城墙根。那里有卖冰棍的,推着小车,"冰棍——"地喊着。五分钱的白糖冰棍,一毛钱的花生雪糕,再加五分钱的豆沙冰棍——这是当时我心里的"豪华套餐"。有时候奶奶会给我买一根"钟楼小奶糕",那就是"奢侈品"了,得舔着吃,一小口一小口,生怕化得太快。
城墙根下乘凉的人很多,各有各的地盘。西南城角那边是老教授们的天下,带着棋盘坐下来,一盘棋能下到天黑。东南城角那边是年轻人的天下,弹吉他的、唱歌的、谈恋爱的,有时热闹到半夜才散。

说起西安的夏天,就不能不提肉夹馍。
很多人不知道,肉夹馍其实不是"肉加馍",而是"肉夹于馍"。馍是烧饼,在炭火炉子里烤得焦脆,剖开,塞进炖了一夜的腊汁肉。肉要肥瘦相间,肥的部分炖得透明,瘦的部分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压就碎。咬下去,脆饼吸油,肉香渗入,一口下去,能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压下去一半。
老西安人吃辣子要讲究。油泼辣子要用秦椒,碾成面,热油一浇,刺啦一声,香气能飘半条街。肉夹馍里夹一勺辣子,红油渗进白吉馍里,辣中带香,这是"标准吃法"。外地人第一次吃可能不习惯,但老西安说,"不夹辣子的肉夹馍,没有灵魂。"
现在的西安夏天,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空调普及了,城墙根下乘凉的人少了,卖冰棍的小车也少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夏天还是要吃凉皮肉夹馍,还是要在傍晚的时候去城墙根走一走,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夏天。
热是真的热,但西安的夏天,从来不只是热。
它还有城墙根下的那一片阴凉,梧桐树上的蝉鸣,奶奶端来的那碗凉面,和一个时代里人们过夏天的样子。
这些,才是一到夏天就想回来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