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古城西安还沉浸在薄雾之中。大慈恩寺的山门缓缓打开,一位身披灰布僧袍的老者拄着竹杖,步履蹒跚地走进寺院深处。他叫释永信,今年八十七岁,是大雁塔最后一位专职守塔人。

六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年轻的释永信第一次踏上大雁塔的石阶。1956年,二十七岁的他从河南老家千里迢迢来到西安,只为追寻一个梦中的画面——玄奘法师译经的庄严道场。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一守,就是整整一个甲子的光阴。
“那时候的大雁塔可不像现在这样热闹。”释永信老人坐在塔下的石凳上,目光穿越时光,“四周都是麦田,只有我们几个僧人住在寺里。每天清晨,伴着鸡鸣声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绕塔诵经。”他比划着,声音里带着怀念,“那时候的塔砖还是老砖,每一块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大雁塔,这座始建于唐高宗永徽三年(公元652年)的七层宝塔,承载着太多历史的记忆。它是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佛经的安放之处,是中国古代高超建筑技艺的见证,更是无数文人墨客留下诗篇的精神高地。王维写下“绛树无花叶,非石亦非琼”时,是否也曾站在释永信老人此刻站立的位置?

说起守塔的日子,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1960年代物资匮乏的岁月里,他曾连续七年没有离开过寺院半步。每日清晨四点起床,先把塔身从一层到七层仔细巡查一遍,检查有无裂缝、有无松动。白天则忙着打扫落叶、擦拭栏杆、修补破损的塔砖。
“有一年夏天,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释永信回忆道,声音微微发颤,“半夜我听见塔顶有异响,爬起来一看,第三层的屋檐漏水了。那一晚上,我一个人在雨里用塑料布堵漏洞,堵到天亮才勉强止住。”他苦笑了一下,“第二天就病倒了,发烧烧了半个月。”
老人的徒弟慧明法师告诉我,师父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大雁塔永远屹立不倒。2000年以后,随着旅游开发,大雁塔周围建起了音乐喷泉、仿古商业街,游人如织,日接待量动辄数万。有人劝释永信退休去安享晚年,他摇摇头说:“这座塔是我的命,我走了,谁来看着它?”
如今,这位八十七岁的老僧人依然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大雁塔下。他会绕着塔身慢慢地走一圈,摸一摸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砖,听一听风吹过塔檐发出的声响。这声音他听了六十年,早已刻进骨血里。
去年冬天,释永信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病榻上,他让徒弟扶他起来,对着窗外的方向——大雁塔的方向——默默念诵《心经》。他说,那一刻他看见了玄奘法师的身影,“法师站在塔顶对我笑,好像在说,你做得很好,可以歇歇了。”
今年春天,老人的身体奇迹般地好转起来。出院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大雁塔。他站在塔前,深深鞠了一躬,泪流满面地说:“师父,弟子来还愿了。”那天的夕阳照在斑驳的塔身上,金光万丈,像极了六十年那个秋天他初来时的模样。
大雁塔下,这位守塔六十年如一日的老僧人,用他的一生诠释着什么叫做坚守与信仰。他或许不懂什么叫做“文化遗产保护”,但他知道,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宝贝,是大唐盛世的见证,是玄奘法师的归宿,他有责任把它完整地交到下一代手里。
暮色四合,大雁塔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释永信老人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向寺门。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但那座千年古塔依然巍然屹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与守望的永恒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