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大慈恩寺的晨钟已经悠悠响起。78岁的李建国师傅从塔边的值班室里走出来,拍了拍肩膀上落的灰,习惯性地抬头望向那座矗立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古塔。这一望,就是四十年。
李师傅是土生土长的雁塔人,爷爷那辈就在寺边卖香烛,父亲在特殊年代里帮着看护过塔院。1979年,文物局招人,38岁的李师傅报了名。招工的干部问他:"这活儿挣得不多,你图个啥?"他憨憨一笑:"图个心里踏实。"
那时候的大雁塔还没有围栏,游人可以随意走到塔基底下。有一次,几个年轻人在塔下追逐打闹,不小心撞上了塔门。李师傅冲过去拦住他们,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你们不心疼,我心疼!"那几个年轻人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悻悻地离开了。后来,其中一个还专门回来向他道了歉,说那天才第一次知道这座塔有这么多故事。
四十年里,李师傅亲眼见证了大雁塔从一个破旧的景区,变成了举世闻名的文化地标。80年代初,游客一年不过几万;如今节假日单日就能突破五万。他的工作也从简单的看护,变成了文物讲解、文明劝导和游客服务。"人多了,事也多了,"他说,"但塔还是那座塔,变的是人心。"
他讲起一件印象最深的事。1998年的一个雨夜,一位来自深圳的老人独自来到塔下,浑身湿透,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檐下避雨。李师傅拿了一把伞出去,问他怎么回事。老人说,他年轻时在西安当过兵,退伍后回了南方,一直想回来看看大雁塔,但这一等就是四十年。"我怕再不来,就看不到了。"老人的眼眶红了。李师傅把他请进值班室,泡了一杯热茶,陪他聊到天亮。第二天临走时,老人拉着他的手说:"老李,我这辈子忘不了这塔,也忘不了你。"
这些年,李师傅带过的"徒弟"不下二十个,但大多数干不到两年就走了。"嫌工资低,嫌规矩多,"他摇摇头,"但这活儿哪是规矩,是信念。"他的儿子曾经想接他的班,他没同意——不是不想,是舍不得让孩子也绑在这座塔上。现在,儿子在西安做文创设计,偶尔会把一些围绕大雁塔的创意作品拿给父亲看。李师傅看不懂那些潮流的图形,但他会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件作品的照片存进手机里,"看着心里高兴。"
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守到守不动为止。"说完,他转身走向塔边的石阶,继续他新一天的巡视。晨光洒在他的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染成了浅金色。
大雁塔下,他的身影并不高大,但四十年如一日地站在那里,便成了这座城市最沉默也最坚实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