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钟楼西南角的西大街上,有一家百年老店,门口人来人往,烟火气从未断过。1920年,张氏三兄弟在这里支起了一口铸铁大锅,专营牛羊肉泡馍,店名取作同盛祥——同兴盛,共吉祥。百余年后的今天,这口锅早已换成不锈钢的大灶,但灶台前站着的那个身影,依然几十年如一日,用双手守护着这碗汤的滋味。他叫乌平,是同盛祥牛羊肉泡馍制作技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
乌平1963年出生在西安一个回族家庭,祖父卖牛肉,父亲做腊牛羊肉。1981年,17岁的乌平走进同盛祥当学徒,成为一名打杂的小工。那时候条件苦啊,半夜两三点就得爬起来,点火、剃羊肉、煮肉、和面、揉面、打馍……一直忙到早上六点开门营业。乌平回忆说,少年时的他其实并不懂什么叫匠心,只知道跟着师傅老老实实学手艺,师傅让怎么干就怎么干。那些在别人看来枯燥重复的动作——打馍要打多少下、煮肉要焖多久、汤里香料放几钱——他一条条记在心里,日积月累,手上的感觉便长进了骨头里。
如今站在同盛祥后厨里的乌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学徒。打馍、选料、吊汤、煮馍,每一道工序他都能闭着眼睛完成,却依然坚持亲手掌勺。用他的话说,手艺不能生疏,做泡馍这行,功夫全在手上,汤的火候、肉的温度、馍的筋道,差一点味道就不对了。
同盛祥的泡馍,讲究六个字——料重味醇,肉烂汤浓。乌平说起来如数家珍:羊肉只用宁夏盐池滩羊,一岁半、体重不超过三十五斤,肉质最嫩;牛肉必选秦川黄牛,不超过两岁;花椒要用韩城的大红袍,小茴香必须是甘肃玉门的。光是花椒就分四个等级,一碗泡馍涉及的香料多达二十余种,每一味都要严格把关。
但真正让同盛祥泡馍区别于西安四千多家泡馍馆的,是那一锅汤。乌平说:别看煮馍只用两分钟,但从漂肉、熬骨算起,单是熬汤就要花上四十八个小时。凌晨三点,厨房里的灯就亮了。羊骨和牛肉下锅,大火煮沸两小时后转小火,焖到第二天再起锅续熬,如此反复,直到骨髓的精华完全融入汤中,汤色金黄透亮,香气醇厚绵长。这锅老汤每日续新料新骨,从不更换底汤,是同盛祥的魂之所在。
泡馍有四种吃法——干泡、口汤、水围城、单走。乌平用浓重的西安口音细数着,口汤是吃完碗底刚好剩一口汤,最均衡;水围城汤最多,馍被汤汁团团围住,像大水围城;干泡几乎没有汤,瓷瓷实实一碗。他端起一个空碗,比划着食客应该如何沿着碗边蚕食——从一处下筷,不来回翻搅,才能让每一口都同时吃到馍、汤和肉。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是乌平四十年间一点点琢磨出来的经验,也是泡馍区别于其他任何一种美食的独特仪式感。
与别的美食不同,泡馍是厨师和食客共同完成的作品。食客进店,先洗手,坐下来耐着性子掰馍。掰、撕、掐、抖,是乌平总结的掰馍四字诀:先把饦饦馍撕成四瓣,再掐成黄豆粒大小的碎块,掰完端起碗抖一抖,确认没有遗漏的大块,才送去后厨煮。掰得越细碎,汤汁越容易渗进去,滋味越足。
西安人管这个叫慢社交——周末的早晨,几个老街坊围坐一桌,一边掰馍一边聊天,十几二十分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外地游客不懂,觉得费时间,其实掰馍本身就是吃泡馍最享受的部分。乌平说,一碗泡馍里,有食客自己的劳动,也有厨师和食客之间的默契。这种感觉,只有在西安才能体会到。
四十年间,乌平带过无数徒弟,如今在同盛祥掌勺的,多是他的徒子徒孙。2014年,他被授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称号,成了这项技艺的代表人物。但他从不高高在上,反而总是笑呵呵地站在灶台前,食客爱吃我做的泡馍,我就很满足。这句朴素的话,是他四十年来最真实的心声。
牛羊肉泡馍有千年历史,不能让它在我这一代失传。乌平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除了带徒弟,他还在琢磨如何让泡馍适应现代人的需求——研究养生配方,冬天加些鲜姜暖胃,夏天用良姜清热;开发方便速食包装,让游客把这份长安味道带回家;参与制定行业标准,把同盛祥的经验无私分享给整个行业。
2026年的这个秋天,钟楼脚下的同盛祥依然每天开门迎客。乌平依然在灶台前忙碌,依然习惯凌晨三点到岗,依然会把每一碗泡馍的汤底检查一遍再端出去。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碗饭,更是一座城市千年文脉在指尖的延续——一口老汤,熬过百年光阴,依然香气四溢。
提起长安城,常忆羊羹名;羊羹美味尝,唯属同盛祥。这首在西安街头巷尾传唱的民谣,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