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城东的韩森寨,有一条并不起眼的小巷。巷口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棵老槐树,撑着半片绿荫。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在一位老人身上——他坐在巷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把胡琴,正闭着眼睛,慢悠悠地拉着。
老人名叫钱德厚,今年七十八岁,是韩森寨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位还在世的"老戏骨"。说他"老",不只是年纪——五十三年了,他把这辈子的光阴,都揉进了秦腔的腔调里,揉进了戏台下的泥土里,揉进了这座古城最市井、也最深情的角落里。
一
1968年的冬天,韩森寨还是一片城郊菜地。十六岁的钱德厚,记得那天下着小雪。他从长安县一路走到韩森寨投奔亲戚,身上的棉袄破了洞,冻得嘴唇发紫。路过一片晒谷场时,他听见一阵锣鼓声。
"那声音一下子就把人钉在原地了。"钱德厚后来回忆说,眼睛里仿佛还有那个十六岁少年的影子,"锣鼓家伙一响,胡琴一拉,嗓子一亮,整个天都变了颜色。"
那是韩森寨业余剧团在排练折子戏《杀庙》。台上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但那种唱法——高亢、苍凉、带着关中平原上粗粝的风沙气——让他浑身发烫。他在台下站了两个小时,雪落在肩头,浑然不觉。
当天晚上,他在剧团团长的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团长出门倒水,看见这个冻得缩成一团的少年,愣了一下。"你想学戏?"少年使劲点头。"嗓子给我哼两句。"他张嘴就唱了一段《花亭相会》,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让团长叹了口气:"留下吧,先从打杂开始。"
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个连戏词都认不全的农村少年,后来会成为韩森寨秦腔的灵魂人物。
二
学戏的日子苦不堪言。早上五点起床练声,喊嗓子要到嗓子眼冒血腥味才停。白天打杂、搬道具,晚上跟师父学身段,一招一式都要对着镜子练上百遍。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艺人,外号"活关公",唱花脸出身,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
"有一次我练'劈叉',练了一个月还是下不去。师父拿戒尺打我腿,一边打一边骂:'秦腔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钱德厚卷起裤腿,小腿上至今还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但他说下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能吃的,就给我吃到底。'"
二十岁那年,他第一次正式登台。那是韩森寨每年最热闹的庙会,十里八乡的人赶来看戏。他在《周仁回府》里演配角,严嵩府上的一个小吏,只有两句台词。但就是这两句台词,让台下的老戏迷们记住了这个年轻人——他的嗓音里,有一种少见的苍劲,像是从黄土地深处长出来的。
此后的三十年,是韩森寨秦腔最红火的年代。剧团从最初十几个人发展到六十多人,排演的大本戏从《铡美案》到《五典坡》,逢年过节就在韩森寨的晒谷场搭台演出,最多的时候,台下坐过三千多人。
"那会儿唱戏是真热闹,"钱德厚眯起眼睛,仿佛在看一场遥远的电影,"锣鼓一响,全村的狗都不叫了。戏唱到半夜,老汉老太太们不走,非要把压轴戏听完。有些娃娃骑在大人脖子上,看到睡着了大人们还不舍得走。"
三
时代变了。九十年代末,电视机普及,录像厅开到了街角,年轻人的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愿意坐在戏台下听完整本戏的人,越来越少。剧团的演出从每周一场,变成每月一场,后来连每年庙会都凑不齐一整台戏了。
最艰难的时候,剧团只剩下七个人。发不出工资,演职员走的走、散的打零工的去做小生意。钱德厚没有走。他去工地上扛过水泥,去夜市摆过烧烤摊,但每天晚上收摊之后,他雷打不动地要练一个小时嗓子。
妻子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唱?"他笑笑,不说话,默默地调着胡琴的弦。
有人问他:"老钱,你图个啥?"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图啥。就是觉得,这调调要是不唱出来,心里堵得慌。"
那些年,他一个人在韩森寨的小巷深处练功。清晨六点,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吼出一嗓子秦腔,惊起满树麻雀。有时候邻居推开窗户喊一声"老钱你疯了",他就嘿嘿一笑,把音量稍微放小一点,过一会儿又大起来。"关中人的嗓子,不吼出来会生病的。"他说。
他的坚持像一根筋,倔强地扎在韩森寨的泥土里。慢慢地,有人开始注意到他。有些老人搬着板凳专门过来听,有些年轻人在网上刷到他的视频,专门跑来拜访。2020年,一位西安交通大学的戏曲研究者找到他,花了整整三天,记录下了他演唱的四十七段秦腔唱段——这些录音,后来成为研究韩森寨秦腔流变的第一手珍贵资料。
四
2022年,幸福林带建成开放。韩森寨这片老城区,迎来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但让很多人意外的是,在这条时尚、现代的城市绿廊里,最先火起来的文化活动,竟然是秦腔。
西安演艺集团的青年团在这里搭起了惠民戏台,每个周末都演。一开始只是几十个老戏迷聚在一起听,后来人越来越多,青年演员王鑫和商月月带着《生死牌》《金沙滩》来的时候,台下乌泱泱站了好几百人,连过路的外卖小哥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一会儿。
钱德厚也去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年轻的演员们——那些脸庞那么年轻,那么鲜活,身段那么漂亮。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那一刻,他想起了1968年那个雪天里,十六岁的自己站在晒谷场下的情景。
"这戏,后继有人了。"他轻声说,声音被周围的锣鼓声淹没,但那一刻,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开了。
演出结束后,一个年轻女演员认出了他,跑过来喊了一声"钱老师",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钱德厚手足无措地摆着手,嘴上说"不敢当不敢当",眼眶却红了。
五
如今的钱德厚,七十八岁,依然住在韩森寨那条老巷子里。每天下午三点,只要天气好,他都会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拉胡琴,哼唱段。有时候有老街坊过来听,有时候有路过的年轻人举起手机拍视频。他不拒绝,也不刻意表演,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唱着,像在和这片土地说话。
有人问他还想不想再登台。他想了想,说:"想。但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秦腔的好。"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在幸福林带认识的年轻保安,一个是附近菜市场的摊主。两个人都是零基础,跟着他学了半年,已经能唱几段完整的折子戏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夕阳西斜,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钱德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要回去给老伴做饭了。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韩森寨这块地方,原来就是一片农田、一个韩森冢。现在盖了这么多高楼,但只要我还在这里唱,秦腔的声音就在。这声音跟这片土地绑在一起,分不开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暮色里,隐约还能听见他哼着秦腔的小调——苍凉、高亢,是八百里秦川的风沙气,也是千年古城的魂与根。
这就是韩森寨的钱德厚,五十三年的秦腔人生,一个普通人写给这座城市最深情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