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永兴坊非遗民俗街区,每到傍晚时分,总有一盏灯会准时亮起。那是一盏普普通通的灯泡,却被一位七十六岁的老人擦拭得锃亮——因为它照亮的,是千年皮影戏的舞台。
老人名叫汪天稳,华县皮影戏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中国皮影艺术界的"第一刀"。然而此刻的他,正坐在后台的矮凳上,佝偻着背,一刀一刀地雕刻着什么。窗外,是繁华的都市;窗内,是老人的世界。
"爷爷,你刻的是谁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趴在门框上,好奇地问。
老人停下刻刀,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慈祥的笑容:"这是孙悟空,俺给它刻一对火眼金睛。"他将手中半成品的牛皮举到灯光下,厚实的牛皮被光线穿透,显现出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哇,好漂亮!"
这声"好漂亮",汪天稳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听到,他的心底都会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这一刻的惊叹,也许就会在这个孩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那个追着皮影跑的孩子
时间回到六十五年前。1960年夏天,渭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里,十一岁的汪天稳正追着一群孩子满村跑。那天,村里来了唱皮影戏的班子,白色的幕布支在麦场边上,锣鼓声一响,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
汪天稳挤到最前面,他看到幕布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这是杨家将!"旁边的大人们议论纷纷,"这身段,这气派,真是绝了!"
小海(汪天稳的小名)看得入了迷。他绕过人群,绕到幕布后面——他看到了令他一生难忘的画面:两个老艺人盘腿而坐,手里各执一根细细的竹签,连接着那个威风凛凛的"杨家将"。他们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竹签轻巧地牵引着皮影的每一个关节,让它做出翻跟头、耍枪花等各种动作。
"爹,我也要学这个!"那天晚上,汪天稳追着父亲说。
父亲叹了口气:"娃啊,这行当太苦了。你看那些老艺人,哪个不是手上千疮百孔?"但小海哪里听得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幕布上那个腾挪翻飞的身影,那根细线牵动着的,仿佛不是一个皮影,而是整个世界。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四点,汪天稳就被从被窝里拎起来。冬天的渭北,冷得滴水成冰,小海缩着脖子蹲在院子里,一遍遍地练习"拉线"——这是皮影表演的基本功。手腕酸了,歇一会儿;手指麻了,搓搓再练。师父在屋里睡觉,他就一个人在外面练。
"最难熬的是夏天,"后来汪天稳回忆说,"蚊子能把人抬走。但俺就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学到手就是自己的本事。"
二、一刀走错,差点断了传承路
学艺第三年,师父开始教他雕刻皮影。
"刻是皮影的魂,"师父常说,"皮影好看不好看,全在这一刀。"
汪天稳学得认真。他从最简单的人物开始——一个书生,一匹马,一棵树。刻坏了,就重来;重来再坏,再重来。一块牛皮,被他刻了擦,擦了刻,到最后薄得透了光,师父才满意地点点头。
但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是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人物的经历。那是一幅武生头像,他整整刻了三天三夜。当最后一刀落下时,他长舒一口气——然后,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歪了!眼睛歪了!"十三岁的少年哭得像个泪人。他刻的是关公,那个"丹凤眼、卧蚕眉"的关公——结果一刀下去,关公的左眼歪到了太阳穴上。
"完了,毁了,全都毁了!"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整块牛皮都浸满了泪水。
师父走过来,拿起那块刻坏了的牛皮,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娃啊,你哭什么?你看,这歪了的眼睛,是不是更有意思?"他将牛皮举到灯下,让光线透过那歪斜的眼睛,"你看,这不是关公,这是带着三分醉意的关公!别有一番风味呢!"
汪天稳愣住了。他擦了擦眼泪,再看那个"歪眼关公"——别说,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记住,"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刻皮影,不是刻死的图案,是刻活的灵魂。每一刀下去,要有感情,要有想法。你心里想着什么,刻出来的就是什么。"
这番话,汪天稳记了一辈子。从那以后,他再没把任何一个"失误"当作失败。他把它们当作皮影给他的馈赠——每一块牛皮都有自己的性格,顺势而为,才能刻出真正的好东西。
三、那盏差点熄灭的灯
199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电视机从城市走进农村,VCD、录像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皮影戏的舞台,越来越小了。
汪天稳记得,1995年的整个冬天,他只演了不到五场戏。最惨的一次,他背着箱子走了二十里山路赶到一个村子,结果全村只有三个老人坐在戏台前。"后生们都看电视去了,"一个老大爷不好意思地说,"唱得再好,没人看,也白搭。"
那天晚上,汪天稳一个人坐在山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想起了父亲夹在戏本里的那张老照片——那是1956年,爷爷在北京演出时和周总理的合影。总理都看过他们家的皮影!可现在……
"不干了。"他对自己说,"这碗饭,端不动了。"
他开始做点小生意——卖皮影工艺品。刻好的皮影,装上镜框,当作旅游纪念品卖给游客。生意还不错,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转机出现在2006年。那一年,国务院公布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华县皮影戏"赫然在列!消息传来那天,汪天稳正在家里刻一个皮影。听到广播里的消息,他的手抖了一下——那一刀,又刻歪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沮丧。他放下刻刀,站起身,走到父亲的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您看到了吗?"他喃喃地说,"总理没忘咱们,国家没忘咱们。"
四、光影不灭,代代相传
汪海燕是在2012年回到西安的。这个从小跟着父亲学皮影的姑娘,在深圳的广告公司干了十年,拿着高薪,过着"体面"的生活。但每次看到电视上、网络上播放皮影戏的视频,她的心就会被什么东西揪一下。
"爸,我回来了。"那年春节,她对父亲说。
汪天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回来好。"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父女俩开始了新的合作。汪天稳守着老手艺,专心雕刻;汪海燕则把现代元素融入进来,设计新款式,开发皮影DIY材料包,还在抖音上开了直播。"让更多人知道皮影,喜欢上皮影,"她说,"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2024年中秋,央视《2024中秋诗会》邀请汪天稳和汪海燕父女俩登台。那天晚上,他们带着精心制作的华州皮影,在万众瞩目中走上舞台。灯光亮起,幕布展开,那些造型精美、色彩斑斓的皮影人物开始翩翩起舞——孙悟空翻着筋斗云,猪八戒扛着钉耙,唐僧骑着白龙马……
台下,掌声雷动。
那一刻,汪天稳的眼眶湿润了。他想起了六十五年前那个追着皮影跑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刻歪了眼睛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差点熄灭的日子。
"值了,"他在心里说,"这辈子,值了。"
尾声
如今,每天傍晚四点钟,汪天稳都会准时出现在永兴坊的皮影戏台前。他不一定亲自表演,但他一定会来看看——看看徒弟们准备道具,看看灯光调试得准不准,看看那些来看皮影戏的观众。
"戏已开腔,八方来听。"这是皮影戏开场前的吆喝,也是汪天稳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说,只要他还能拿得动刻刀,他就会一直刻下去。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他抚摸着手中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刻刀,眼神悠远,"在咱们西安,在咱陕西,有一种老先人留下的好东西,叫皮影。它能照亮人的心。"
幕布亮起,光影流转。在那方寸之间,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用一生的时光,守护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