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城墙脚下的书院门老巷里,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工作室。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淡淡的牛皮油脂味和颜料香——这是专属于皮影的味道。72岁的汪天稳老人正坐在窗边,佝偻着背,左手掌心托着一块半透明的牛皮,右手执刀,屏息凝神,刀尖沿着预先描好的线条缓缓推进。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那把老旧刻刀上,泛起微微的铜绿。
这是中国皮影第一刀六十多年来的日常。11岁那年的冬天,渭南华县少年汪天稳独自扒上开往西安的绿皮火车,背着母亲缝的粗布包裹,拜入皮影雕刻大师李占文门下。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一个物质匮乏却民间艺术兴盛的年代,城乡还有无数班社在红白喜事、庙会节庆上敲锣打鼓、搭台唱影。
父亲那时候在西安北大街摆摊,一张皮影卖两块钱,来买的大多是外宾和收藏家。汪天稳的女儿汪海燕坐在父亲对面,一边给皮影上色一边回忆。窗台上摆着一排已经完成的头茬——关公、穆桂英、孙悟空,色彩鲜艳,线条细腻,每一刀都透着扎实功夫。
汪天稳至今记得师父当年的教诲:华县皮影,讲究推皮走刀。他放下刻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刀痕的手,向我演示——右手持刀扎入牛皮,固定不动,全凭左手食指与中指配合推动皮子旋转,刀锋随之在牛皮上走出弧线、圆圈、细纹。这一手,足足练了三年。早中晚每天三次,有时候手上压着两块砖,砖头还挂到手腕上。他笑了笑,皱纹里全是岁月,练到后来,不管冬夏,手都不抖了。
汪天稳一生收了十来个徒弟,但最让他意外、甚至最初让他拧着眉头不肯收的,是自己的女儿。汪海燕从小在父亲的工作台边长大,七八岁时就偷偷拿起刻刀在边角料上比划。那时候老观念嘛,觉得皮影是传男不传女的手艺。汪海燕语气平静,透着几分释然,我哭过好几回,父亲就是不松口。
转机出现在她十四岁那年的除夕夜。汪天稳在年前接了一批急活,要在大年初五之前赶出三十张皮影人物。除夕夜炮竹声声,汪天稳独自在灯下赶工,汪海燕悄悄坐在旁边,把父亲随手丢在一边的边角料捡起来,照着图样一刀一刀地刻。他回头看见我在刻,一开始有点生气,说这刻得乱七八糟。后来他拿过去仔细看了看,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的除夕夜,成了父女皮影生涯的转折点。
从那以后,汪天稳终于松口,开始手把手教女儿。三十多年过去,汪海燕早已从当年那个偷偷学艺的小姑娘,成长为陕西省一级工艺美术大师、汪氏皮影第四代掌门人。她的刀法融合了父亲传授的传统推皮走刀技艺,又开创性地加入了倒棱法和拼接法,将纹路雕刻得如发丝般纤细。
然而,父女之间并非总是一团和气。汪海燕三十岁出头时,曾经和父亲为皮影的发展方向大吵了一架。我想做一些创新,和游戏公司合作、做联名文创,他觉得这是糟蹋传统。汪海燕回忆,父亲那天发了很大的火,他说,皮影是有魂的,你不能把它变成没有根的东西。
两人冷战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是汪海燕主动打破僵局——她带着自己设计的皮影文创样品,拿到父亲面前,让他先看过再下定论。他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摸那些纹路,看那些颜色搭配,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认可的。汪海燕笑了笑,后来他跟我说:你要做就做好,别丢人。
如今,走进汪氏皮影位于西安的工作室,玻璃展柜里陈列的作品既有传统的《西游记》人物、四大名著角色,也不乏年轻人喜欢的游戏动漫形象、甚至与奢侈品牌的联名款。2024年中秋,汪天稳与汪海燕父女二人携各自的代表作登上央视中秋诗会,向全国观众展示了华县皮影的精湛技艺。那一夜,古城墙下的老巷灯火通明,无数人通过屏幕重新认识了这门有两千年历史的古老艺术。
汪海燕的外孙党飞华,是一名2000年出生的00后。他在外公和母亲的耳濡目染下长大,童年最深的记忆是那个上了锁的大皮箱——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影。小时候觉得皮影就是爷爷和妈妈的玩具,后来才发现,那是一辈子也学不完的东西。党飞华说。
去年巴黎奥运会前夕,党飞华和团队历时一个多月,用传统皮影技艺雕刻出了一组以中国田径健将为原型的皮影作品——刘翔跨栏的矫健身姿、苏炳添冲刺的凌厉神情,全部由牛皮雕刻、组装、染色而成。外国人看了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党飞华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爷爷用一辈子做好了一件事,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而汪天稳有时候也会走到工作室窗边,看着楼下古城墙上来来往往的游客发呆。以前皮影戏是热闹的,十里八乡唱大戏,人山人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呢?能在电视上、在网上让人看到,也好。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皮影展柜的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牛皮雕刻的小人——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含笑凝眸,有的舞刀弄枪,有的垂首沉吟——仿佛也在那光线里微微呼吸。六百年的古城墙沉默伫立,而方寸之间的皮影世界,正由四代人的手,一刀一刀地刻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