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白鹿原上,有一条古老的鲸鱼沟,沟里藏着一片翠绿的竹海。这是西北地区最大的原生态竹林,在干燥的关中腹地,这片竹海显得格外珍贵。千百年来,竹子编织的技艺就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其中最特别的,是一种叫"竹篾子灯笼"的手工编织灯笼。
这种灯笼的编织技艺在灞桥区狄寨街道塘村已经流传了三百多年。每逢新春佳节、婚庆喜宴,家家户户都会挂起这种红彤彤的竹篾子灯笼,以示吉祥。它的编制工艺极为复杂讲究,整个流程包括取材、泡浸、量度、分片、编织、定型、修剪、糊纸、写绘、打油、灯脚、铁线、柴脚、烛座、装瑞、结彩等近二十道工序。每一步都凝结着匠人的心血,每一根竹篾都承载着岁月的温度。
然而,随着时代变迁,塑料灯笼和电子灯笼渐渐取代了传统手工灯笼的位置。年轻人们不再愿意花时间学这门费时费力的手艺,竹篾子灯笼渐渐无人问津,会做的人越来越少。到了2004年,整个村子只剩下寥寥几位老人还在坚守这门祖传技艺。而正是那一年冬天的一个雪夜,改变了一位老手艺人的命运。
2004年的一个雪夜,白鹿原上寒风凛冽,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王学坤老人正准备关门休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推开门,只见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伙子站在雪地里,眉毛上挂着霜,嘴唇被冻得微微发紫。风裹着雪花往门里灌,但那小伙子眼睛里却闪烁着光芒,开口便问:"大伯,听说您会做竹篾子灯笼?"
王学坤愣住了。他今年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灯笼,却很少有人专程来问这门手艺。在那个年代,村里人都嫌竹灯笼费时费力,宁可买几块钱一个的塑料灯笼挂在门口图方便。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忍不住问:"你找这灯笼做什么?现在谁还用这老古董啊。"
小伙子叫王智,那时是西安市群众艺术馆的工作人员。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气说:"大伯,我是从一个坟头上发现这种灯笼的。当时它被遗弃在草丛里,骨架还在,但纸面已经烂了。我看着那编织的纹路,就觉得这是宝贝。后来四处打听,才找到您这儿。"
王学坤听完这番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里屋,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盏红彤彤的灯笼。那灯笼通体呈八角形,竹篾编织的骨架上糊着红纸,纸上用毛笔画着吉祥的图案,烛光从纸面透出来,映得满屋温暖。
"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王学坤轻声说,"我家祖上三代都编这个,到我这辈,怕是要断了。"他摩挲着灯笼的竹骨,指腹一寸一寸地感受着那些细腻的篾条纹理,像是在抚摸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晚,王学坤和王智聊了很久。屋外大雪封门,屋内一盏油灯摇曳。王学坤从选竹讲起,说要用两年以上的燕竹,太嫩了容易折,太老了又失了韧性。他讲如何劈篾条——那是最见功夫的活儿,一根竹片要劈成火柴棍粗细,厚薄均匀,表面光滑无刺。他讲编织的手法,手指翻飞之间,竹篾交织出梅花眼、菱形格、十字纹等各种花纹。最后他讲到糊纸和彩绘,说灯面上的图案都是祖传的样式,每一种纹样都有讲究:龙凤呈祥是婚娶用的,牡丹花开是祝寿用的,喜鹊登梅是过年用的……
王智听得入神,他掏出笔记本,一字一句地记录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油灯越烧越短,两个人却浑然不觉。那一夜,王学坤把这门技艺的来龙去脉,倾囊相授给了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
后来的故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王智回到单位后,立即着手整理竹篾子灯笼的相关资料和技艺流程。他带着专业人员多次上门拜访王学坤,用相机和摄像机详细记录每一个制作环节。他还查阅了大量地方志和民间文献,试图还原这门技艺三百年的传承脉络。
三年后,竹篾子灯笼编织技艺被正式列入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王学坤作为这项技艺的最后一位传承人,被认定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那一刻,老人家浑浊的眼眶里泛起了泪光。他一辈子守着这门手艺,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被写进官方的保护名录,会被整个社会重新认识和珍视。
消息传开那天,村里人纷纷来到王学坤家门口。有人道贺,有人感叹,也有人后悔——当年觉得做灯笼不赚钱,早早放弃的老伙计们,此刻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红艳艳的灯笼,心里五味杂陈。王学坤的老伴张淑雅老人拉着他的手,笑着说:"看吧,我就说咱这灯笼是个宝贝!"王学坤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那片风雪中的竹林。
而王智,这条三秦大地上的文化"镢头",此后三十七年从未停歇。他奔走于千村万户,寻技艺、访匠人、挖文化。他带领团队帮助过三百多个民间技艺、艺术和民俗项目成为各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有人说他是陕西非遗的"百科全书",他却总是摆摆手说:"我就是个挖文化的镢头,只要还能挖动,就一直挖下去。"
如今在西安的一些老街巷里,每到过年过节,还能看到人们挂起竹篾子灯笼。那通红的灯面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从竹篾编织的缝隙里透出来,温暖而柔和。那光芒里,有三百年的手艺传承,有一个雪夜敲门的约定,更有一种对传统文化最深沉的敬意与守望。白鹿原上的竹海依旧翠绿,而那盏红彤彤的灯笼,正用它独有的光芒,照亮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记忆与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