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墙东门外的护城河边,每天清晨六点半,都会准时响起一阵木头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那是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车上驮着一把竹椅、一面斑驳的镜子、一套磨得发亮的剃头家伙事儿。推车的人叫丁满成,今年七十三岁,西安本地人,在这个城墙根下摆理发摊,他一守就是七年。
七年前的春天,丁满成从一家老理发店退休。那家店开在东八路,名字叫"工农理发店",鼎盛时期有七八个师傅,后来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最后一把转椅。关了门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回家的路上,他路过城墙东门,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聊天晒太阳,就想:我这一身剃头的手艺,总不能就这么丢了。于是第二天,他带上家伙事儿,来到了城墙根下。
"刚开始其实就是玩的心态,想着反正退休了也没事干,出来摆摆摊,跟老伙计们谝谝,传出去还能有人来找我理发。"丁满成这样解释自己当年的决定。他没想到,这一摆,就是七年,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摊,下午五点收摊。除非下大雨或者下雪,否则丁满成的"老地方"——东门护城河边一棵大槐树下的那块青石板——总是空的。一块布铺在地上,摆上镜子和工具,再摆几把折叠椅,一个简易的"理发店"就开张了。
来他这儿理发的,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李文祥是丁满成的老主顾了,今年八十一岁,住在东门附近的老小区里,每个礼拜三准时来找丁满成剃头刮脸。李师傅腿脚不好,走路需要拄拐,但他从来不嫌麻烦。他说:"丁师傅手艺好,剃头刮脸这一套下来,人精神得很。而且他人实在,从来不糊弄。"那天李师傅来理发,丁满成先把一条热毛巾敷在他脸上,让他闭眼歇着。趁着热毛巾软化胡须的工夫,丁满成从工具盒里取出一把老式折叠剃刀,在帆布带上"嚯——嚯——"地荡了两下。刀锋寒光一闪,手起刀落,沿着脸颊、嘴唇、下巴一路刮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师傅睁开眼,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笑着说:"美得很。"丁满成也笑了,露出几颗被茶水染黄的牙齿,说:"那必须的,你这是老朋友了,我得给你弄利索。"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是几十年如一日相处才能有的。
丁满成收费只收三块钱。七年前是这个价,到今天还是这个价,一分没涨过。有人问过他:"丁叔,现在啥都涨价,你这理发不涨价?"他摆摆手,说:"我这不是为了挣钱。我有退休金,够吃够喝。我出来摆摊,一来是活动活动筋骨,二来是跟老伙计们谝一谝,心里头高兴。人活着,高高兴兴比啥都强。"这话说得朴素,却道出了西安老人骨子里的那股子从容劲儿。
城墙根下不只有丁满成一个人。这些年下来,护城河边这块地方慢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江湖"。旁边有卖镜糕的老马,有修鞋的老刘,还有推着小车卖核桃的老陈。大家虽然干的行当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一门老手艺,都在这个城墙根下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有时候丁满成给客人理完发,两人就坐在墙根底下聊天,从城南城北聊到古往今来,从孙子孙女聊到年轻时候的故事。城墙就在他们身后,沉默而厚重,像一个忠实的听众,倾听着这些市井间的家长里短。
去年冬天,有一天下大雪,丁满成照常出摊,结果一个客人都没来。他一个人在墙根下坐了大半天,冻得直搓手。有人路过看见了,跟他说:"丁叔,今天这天气,谁还来呀,你回去吧!"他摇摇头说:"万一下午有人来呢?我等了人家,人家来了找不到我,心里头不美气。"一直等到下午三点,雪越下越大,他才收摊回家。第二天雪停了,他照样七点准时出现在老地方。这种近乎固执的守约,让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心生敬意。
丁满成有一句话常挂在嘴边:"城墙在这儿立了几百年,我这把剃刀也不算啥,能在这儿待一天就是一天的缘分。"说这话的时候,他总会抬头看一眼身后的城墙,目光里有敬畏,也有一种西安人特有的踏实。
如今,丁满成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有游客路过,拍下他在城墙根下理发的照片发到网上,引来一片点赞。有记者来采访他,他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说:"没啥没啥,就是一个普通老头,干点普通事。"采访的记者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能干就干,等哪天真干不动了,那就回家歇着。但是只要我能动一天,我还想在这儿守着。"
夕阳西下的时候,城墙根下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橙黄色的光给古老的墙砖镀上一层暖意。丁满成开始收拾东西,把剃刀仔细擦干净放进皮套,把镜子和椅子搬上三轮车。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槐树下的那块青石板——那是他的"店",他守了七年的地方。
"明天见。"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推着三轮车,沿着城墙根慢慢走远。三轮车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城墙依然沉默地站在那里,守着这座城,也守着城里这些普通人的平凡日子。
三块钱,买的不是一次理发,是西安城墙根下一位老人七十三年的手艺,和一颗朴素的、只为街坊邻里有处可去的心。这样的故事,大概也只有在西安这座城里才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