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南门附近的书院门,是一条窄窄的老巷子。青石板路两侧挂满了字画古玩,空气里飘着墨香和木头的气息。走进巷子深处,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就走进了汪天稳的皮影世界——墙壁上挂满了色彩斑斓的皮影人物:孙悟空挥棒、贵妃醉酒、霸王别姬,一张张透光的牛皮上,刻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72岁的汪天稳坐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台上一盏老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他手中的牛皮上。他的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抵住牛皮边缘,右手握刀,刀尖扎入皮中固定不动——全凭左手三根手指的力道,推动牛皮逆着刀锋缓缓移动。这,便是陕西东路皮影的核心绝技:推皮走刀。
"一开空调,皮子就容易干。"老爷子头也不抬,淡淡地说。西安的夏天闷热难当,工作间的窗户敞着,风扇也不敢开。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然坐得端端正正。刻刀在他手中稳稳推进,牛皮上渐渐浮现出流畅的线条,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汪海燕站在父亲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她从小看到大,看了几十年,如今自己也年近五旬,却依然觉得父亲的样子像是一座山——沉默、稳固、不可动摇。"他那一辈练的都是童子功,"汪海燕轻声说,"11岁就离开华县老家,到西安拜皮影大师李占文为师。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还要瘦。"
1962年,华县少年汪天稳背着一个布包,踏上了去西安的路。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自己这一生将只做一件事,并把这件事做到极致。24道工序,从选皮、浸泡、刮皮、描稿、雕刻到敷色、定型,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刀都是功夫。传统皮影戏的人物以侧脸示人,眉眼五官全靠一根线条表达,"想要笑,嘴头翘"——这口诀人人会背,但一刀下去翘到什么位置、弯到什么弧度,就是几十年功力的差别。
1981年,汪天稳随恩师李占文奔赴北京,为人民大会堂陕西厅设计制作大型皮影屏风《文成公主进藏》,一刀一刀,刻出盛唐气象。著名画家何海霞看后大喜,当场提出愿以三尺轴画换一件汪氏皮影——"国宝换国宝",一时传为美谈。那是汪天稳的高光时刻,也是陕西皮影最风光的年代。80年代初,他拿着皮影去友谊商店卖,外宾一抢而空,供不应求。
但潮水也会退去。进入千禧年,电视、电影兴起,年轻人不再愿意走进戏台子。汪天稳依然每天坐在工作台前,一刀一刀地刻,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无关。"他是和蔼的,"汪海燕说,"但一涉及和皮影有关的事,就变得特别严肃。"父女之间,也曾为皮影的未来争吵过。汪天稳觉得传统不能丢,一刀就是一笔,绝无捷径;汪海燕觉得时代变了,皮影要活下去,得找到新的表达方式。
2019年,新中国成立70周年陕西成就展在国新办发布厅举行,汪天稳带着皮影出现在中外记者面前。他身旁,是自己年轻时为女儿雕刻的一个小小影人——那时汪海燕才五六岁,父亲在灯下刻皮影,她就趴在桌边看,一看看几个小时。"那时候不懂,就是觉得好看,"汪海燕笑着回忆,眼里却闪着光,"后来才知道,父亲刻的不只是皮影,是一整部戏,是戏台子外面的整个世界。"
观念的不同没有让父女离心,反而让汪氏皮影走出了两条路。汪天稳守住了"推皮走刀"的24道工序,守住了陕西东路皮影最正宗的刀法与韵味;汪海燕则在传统基础上大胆创新,把皮影与动漫IP结合,做出了《狐妖小红娘》《黑神话:悟空》等年轻人喜爱的作品,引来游戏厂商登门定制。争议随之而来——有人说这是对民间艺术的亵渎。老爷子在一次展览上听到这些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不创新,就没有人看了。"
00后的党飞华是汪海燕的儿子,也是汪氏皮影的第五代传人。他从小在工作室里长大,看外公刻皮影,看母亲设计新图案,长大后做起了自媒体,把皮影制作的过程拍成视频发到网上。2024年秋天,《黑神话:悟空》游戏爆火,党飞华花了一个月时间,用传统牛皮刻出了一套《黑神话》皮影——聚形散气、定身术、金刚不坏,一个一个游戏里的经典技能,在老艺人的巧手下变成了皮影戏的新剧目。视频发出后,播放量突破百万,评论区一片惊叹:"又吃上老祖宗传下来的细糠了!"
党飞华说,他想让更多人知道,皮影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它可以讲这个时代的故事。70岁的爷爷汪天稳听到这话,罕见地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如今,西安回民街的高家大院里,每到整点都会响起锣鼓声和陕西方言的唱腔。白色的幕布后面,老艺人操纵着皮影,动作翻飞;幕布前面,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小朋友们蹲在地上不肯走。四百年的老宅子里,皮影戏的锣鼓点子依然响亮。
而在书院门的工作室里,汪天稳依然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坐到工作台前。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牛皮上,刀锋轻轻划过,时光仿佛慢了下来。一块白布,几根竹签,尺把长的小人,就是一整台戏。戏里演的是千古事,戏外是六百年的坚守与传承。
"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这句古诗刻在工作室的木匾上,是汪天稳亲手写的。问起他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他想了想,摇摇头说:"没什么骄傲的,就是一直在刻。"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只要有人还在看,这门手艺就没断。"
城墙根下的这束光,从未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