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整个华山还沉睡在夜色里，玉泉院的山风裹着松脂气息扑面而来。何天武已经摸黑起了床，抖落肩头一层细碎的霜花，从灶台边摸了两个凉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这是他三十八年人生里最孤独的清晨，也是最踏实的清晨——因为他的背上，终于有了一份沉甸甸的活计。
一九六二年，何天武出生在陕西汉中镇巴县的一个小山村。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干农活是把好手。一九八七年，经媒人撮合，他娶了邻村一个贤惠的姑娘，第二年就有了大儿子，一九九零年，小儿子也降生了。四口之家，种着几亩薄田，日子清贫却温热。
可是命运偏要跟这个庄稼汉过不去。一九八九年麦收时节，妻子突然病倒了。先是腰酸腿软，继而气喘吁吁，到镇上卫生院一查——风湿性心脏病。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生生剜在何天武的心上。他借遍了三个村子的亲戚朋友，欠条写了厚厚一沓，钱还是不够。妻子躺在床上，脸颊瘦得塌陷下去，嘴唇发白，却还强撑着说"没事，歇歇就好了"。
那一年农历七月的一个雨夜，电闪雷鸣，妻子在他怀里咽了气。大儿子十岁，小儿子还没断奶，身后还压着一万两千块钱的外债。埋葬完妻子那天夜里，何天武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他的手抖得厉害，泪水混着雨水淌了一脸。
他不能倒下。孩子们还在等他。
安顿好老父老母，一九九二年春天，何天武跟着村里人去了河南平顶山，在煤矿井下挖煤。井下又黑又闷，汗水和煤灰糊成一团，他只想着多挖一铲子就多挣一分钱。可谁也没想到，命运还给他备了更狠的一刀——七月三十号那天，一个工友临时有事，他主动顶班，结果钢缆断裂，钢丝绳像一条发疯的巨蟒，狠狠抽在他的左臂上。
他在平顶山矿务局职工医院躺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左胳膊，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袖管和结痂的伤口。医生说，左臂从肩膀以下全部截肢。矿主扔下四千二百块钱，像打发一个乞丐一样扬长而去。何天武攥着那些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回到老家，他发现自己连一头猪都抓不住，更别说干农活了。找工作四处碰壁，没有人愿意要一个只剩右臂的残疾人。夜里睡不着觉，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望着满天星斗，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对不起死去的妻子，对不起两个年幼的孩子。
二〇〇〇年春天，何天武在电视上看到华山挑夫的新闻。挑山工，他听说过。别人靠肩膀吃饭，他靠什么？他咬了咬牙，揣着兜里仅剩的几百块钱，坐上了去华阴的长途汽车。
第一次站在华山脚下，他仰头望着那直插云霄的青黑色山体，腿肚子一阵阵发软。几寸宽的石阶像天梯一样挂在那里，两侧是望不见底的悬崖。有游客问他："就你这一只手，还能当挑夫？"何天武没说话，只是紧了紧右肩上的背带。
景区的人破例收了他。背着六七十斤的货物，他用一只手死死扣住铁链，一步一步往上挪。苍龙岭那段六七十度的陡坡，他几乎是趴着爬上去的。每挪一步，肩窝里的肉就被背带勒出一道血印，汗水淌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你少一只胳膊，咋背东西？"一个游客好奇地凑上来。
"习惯咧。"何天武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和一口并不整齐的牙。这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可谁知道这"习惯"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个夜晚咬牙硬撑的血汗。
清晨五点天还黑着，何天武已经背着货物出发了。从北峰到五云峰，两公里山路，要过千尺幢、百尺峡、苍龙岭，每一步都是和悬崖的博弈。他把身子紧紧贴着石阶，右手抠住铁链，脚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探。等爬上五云峰饭店时，衣服早就湿透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一头发了力的老牛。
一趟货挣三四十块钱，一斤货物只赚两三毛。华山上的物资全靠挑夫们这样一肩一肩背上去，一瓶矿泉水卖十块，他们只能分到几毛钱。
二十多年来，何天武累计登山五千多次，磨坏的背篓有十几个，肩膀上的老茧硬得能磨刀。最难熬的不是山路险峻，而是旁人的目光。有游客盯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看，有人远远躲开，还有小年轻举着手机对他拍个不停。他从不躲避，也不解释，只是低下头，稳稳地走自己的路。
"我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何天武常说这句话，"宁可站着流汗，也不跪着乞讨。"
华山上的挑夫越来越少，年轻人嫌苦嫌累，没有人愿意接班。何天武却说他会一直干下去，"只要身体还撑得住，就再爬几年"。他的小儿子在浙江开吊车，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大儿子身体弱些，但也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份工作。日子虽然不富裕，可总算有了盼头。
每天清晨五点，何天武还是会准时醒来，背上货物，攀上那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山路。身后是沉睡的华山，身前是渐次亮起的天光。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他空荡荡的左袖。他抬起头，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稳稳地扶着扁担，一步一步，朝山顶走去。
在华山的险峰之间，何天武的身影或许并不显眼。但如果你有机会在清晨的苍龙岭遇见他——一个独臂的汉子，背着沉甸甸的货物，在刀削般的山脊上缓缓前行——请给他让一条路。他用断臂撑起的，不只是一个家，更是华山之巅最硬气、最动人的一道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