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清晨,城墙顶上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58岁的林师傅蹲在城墙垛口边,仔细端详着脚下一块泛白的城砖——砖面上有一道细纹,像老人额头的皱纹。三十九年前,他第一次爬上这段城墙时,这块砖还是平整的。现在,他的手指已经对这城墙上的每一寸肌理了然于心。
1983年的春天,也是四月。西安城墙上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匠人"——他们不是来自哪个工程队,而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人。工厂的钳工、学校的老师、周边农村的老汉、甚至还有跟着爷爷来帮忙的孩子。那时候没有人叫苦,没有人谈钱,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这段城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不能在咱们这一代手里断了根。
1970年代末的西安城墙,破败得让人心酸。墙面被刻满了字迹,有些地方杂草齐腰,有些墙体开裂,裂缝里甚至长出了野树。那时候每逢人民代表大会,都有人提议:拆掉城墙吧,阻碍交通,影响形象,不如拆了建环城路。
在所有人都说"拆"的时候,一个声音说"不"。张铁民,时任西安市市长。
"城墙拆了容易,再建可就难了。全国那么多城墙都拆了,为什么我们西安不能留下来?"他站在城墙根下,对着手里的方案,说了这句话。
没有人知道他说这句话时心里经历了多少权衡。那是1980年代初,中国刚刚改革开放,到处都是"拆旧建新"的声音,北京的城墙没了,南京的城墙断了,济南的城墙也消失了。张铁民逆流而上,力排众议,硬是把这道城垣保了下来。
1983年4月,一场浩浩荡荡的"西安环城建设工程"开工。这项工程包括城墙加固、护城河清淤、环城公园美化,三位一体,全城参与。钱不够?市长号召工厂工人、学校师生做义工;砖不够?协调周边县市的老百姓为城墙烧制城砖;技术不够?退休的老瓦匠、老泥工自发组成了"顾问团",现场指导。
修复的过程全凭人力。风化严重的城砖,大锤一锤锤敲碎;墙体裂缝,一层灰一层灰地抹平;遇到破损严重的,整块砖换掉。那时候没有水泥砂浆,老匠人们用的是传统的白灰和糯米汁混合土,一块一块地砌,确保新砖和旧砖颜色一致、质地相当。差一点都不行——差一点都不配叫"修复"。
城墙上的老西安人至今记得那个春天。退休工人老孙带着孙子周末上城墙帮忙,孩子太小搬不动砖,就蹲在旁边给爷爷递水壶。周边农村的老汉赶着毛驴车,一车一车往城墙上拉砖,驴蹄子踩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初中生们排着队,用竹夹子捡城墙根下的白色垃圾,捡到后来比赛谁捡得多。
没有人觉得这是辛苦的活儿。相反,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这段城墙,我出过力。
修复完成后,西安城墙成为全国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西安人的城市客厅。每天清晨,打太极的老人在城墙根下,晨跑的年轻人从城门下穿过,放风筝的孩子仰着头看天上的风筝线和城墙的轮廓交织在一起。
2017年6月16日,林师傅和他的搭档赵师傅在城墙上干了整整五个多小时。那天下午西安还不算最热的时候,但毫无遮挡的城墙顶被太阳晒得烫人,站在上面不到半小时就头晕目眩。林师傅直起腰,蹲下,再直起腰,手上的动作始终不停。赵师傅拉着绳子,爬上爬下,在近乎笔直的墙面上拔除杂草,一会工夫就汗流浃背。
他们每年从四月到十一月都在城墙上忙碌,每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就出门,背着工具顺着城墙根走到上城墙的地方。林师傅平均每天要在十二米高的城墙上爬上爬下二十多次,每月需要五六天才能把周长十三点七四公里的城墙清理一圈。一年下来,将近千次,二十多圈。
傍晚收工时,林师傅靠在城门楼的阴影下,用陕西话跟赵师傅说:"这城墙太结实了,六百多年都过来了,只要有人在,它就在。"赵师傅递过一根旱烟,说:"咱就是那个'在的人'。"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现在站在城墙顶往远处看,脚下是整齐的灰色城砖,远处是绿树成荫的环城公园,护城河的水波光粼粼。这条环城公园每天早上有三四千人来晨练,晚上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吹萨克斯的老人,有遛狗的年轻人。
每年春天,城墙上的花开了,樱花、玉兰、桃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城门楼上。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赞叹西安城墙太美了。但很少有人会想到,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缝隙里,在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墙顶上,有无数双这样的手,在默默地守护着这段千年记忆。
城墙还会再站一千年。而他们,也会继续守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