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西安城墙脚下的一间老宅里,七十六岁的皮影艺人刘海林老人的手指在牛皮上轻轻滑过,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脸。窗外的游客已经散去,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墙大大小小的皮影箱子。老伴去年走了,儿女在外地工作,陪伴他的,只有这一屋子的影子。
"这牛皮是陕北黄牛的,经过硝制、浸泡、刮薄、绘图、雕刻、上色,最后还要熨平晾干,前后要三十多道工序,才能做成一张好皮子。"老人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武生造型的皮影,拇指和中指轻轻撑起皮影的两根主杆,那武生便如同活了一般,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动。"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还耐烦做这个?一坐就是几个月,颈椎都僵了,眼睛也花了,一刀刻错,整张皮子就废了。"
刘老的祖辈从清朝道光年间就开始在西安城乡走街串巷表演皮影戏。那时的关中平原,每逢婚丧嫁娶、庙会节庆,皮影戏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仪式。一盏油灯、一张白幕、几件皮影,艺人们就能在田间地头搭起一个小戏台,唱念做打样样齐全。《杨家将》《岳飞传》《封神演义》……一出出历史大戏,在方寸幕布上被皮影艺人演绎得荡气回肠。刘老的爷爷曾在慈禧太后途经西安时入宫献艺,那段辉煌的家史,老人至今说起来,眼睛里仍闪着光。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十五岁的刘海林被父亲送进了西安市皮影剧团,跟着老艺人焦耀华先生学艺。焦老先生是有名的"西安皮影第一刀",对刘老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每天必须先对着白纸练三个月的刀工,不能碰真正的牛皮。"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起来,那是真功夫。没有那三年的纸上学艺,就没有后来的一刀准。"老人至今还记得焦老先生教他磨刀的那个下午——老艺人把磨好的刀片举到眼前,阳光穿透薄如蝉翼的刀口,折射出一点若有若无的青光,焦老先生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好,这刀能用了。"
八十年代是皮影戏最后的辉煌时期,剧团一年要演出三百多场。九十年代开始,电视、卡拉OK进入千家万户,看皮影戏的人越来越少。剧团的同事们纷纷转行,有去开出租的,有去做生意的,最后只剩下刘老和另一个老伙计守着最后一摊。到了2005年,剧团终于宣布解散。老伴拿出家里的积蓄,在回民街后面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门面,让刘老继续做皮影、卖皮影。"没想着赚钱,就是不想让手艺在自己手里断了。"老伴当年这句话,刘老一直记在心里。
2018年,抖音上突然火了一条短视频——一位老艺人在幕布后操纵皮影,配上沧桑的秦腔唱段,短短几天播放量突破百万。评论区里有人说"原来西安还有这么美的东西",有人说"看哭了,想起了小时候的庙会"。那条视频正是刘老的徒弟用手机偷偷拍下的。从那以后,找上门来学艺的年轻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个从浙江过来的小伙子,在这儿学了半年,临走时跪下磕头认了师。现在,这个小伙子在杭州开了一家皮影工作室,把西安的皮影卖到了海外。
去年冬天,老伴走了。刘老料理完后事,一个人坐在那间小铺子里,对着满墙的皮影坐了很久。有一盏灯、一张案板、一辈子做不完的皮影。皮影戏的舞台上,刀光剑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用影子来呈现的。真正的艺人,何尝不是如此呢?一辈子站在灯和幕布之间,把自己的生命刻进了那些皮子里,而他们自己,最终也成了这座城市记忆里的一抹影子。
前几天,有个西安交通大学的学生找到刘老,说想做他的口述史,记录下他的手艺和故事。学生问他,您觉得皮影戏会消失吗?刘老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一排出自自己之手、姿态各异的皮影上,缓缓说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坐在灯前面看影子戏,皮影就不会死。"
那一刻,窗外正好有一束夕阳照进来,落在那些古老的牛皮上,折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泽,仿佛那些影子,在那一刻,又重新活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