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石室里的守墨人:一位拓片师傅三十年如一日的匠心,他用一双布满墨渍的手,在纸上留下千年碑刻的魂魄,每一张拓片都是与古人的对话

清晨六点,西安的天还没亮透,碑林博物馆第四展厅里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砰砰声。那是一把把棕刷敲打宣纸的声音,节奏分明,如同古老的乐章。李海涛师傅站在一座石碑前,神情专注,手中的棕刷上下翻飞,正在锤拓黄庭坚的《出宫赋》。

碑林里共有十五位拓印师,李师傅是其中工龄最长的一位,三十多年了。他的双手布满墨渍,指纹里都浸透了黑墨,洗不净了。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能把石碑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划,原原本本地拓印到宣纸上,让千年前的书法魂魄在纸上重生。

拓片,是中华传统文化里一项古老而神秘的技艺。好的拓片,正面乌黑发亮,字迹清晰如刀刻,背面洁白如雪,行内人称之为乌金拓。拓一张好片子,要过四道关:沁纸阴干、上纸涂墨、反复锤拓、小心揭取。每一道关都考验着师傅的眼力和手上的功夫。

头一天,宣纸要在温水里简单沁湿,用砖块压出水分,晾一个晚上。李师傅说,纸的干湿程度全凭经验判断:过干贴不上碑石,过湿又揭取不下来。他们用的宣纸是95乘54厘米的规格,碰到大碑,得拼接纸张,那时候更考验眼力,接缝要恰到好处,不能有一丝错位。

上纸是最见功夫的时候。李师傅把宣纸轻轻覆在碑面上,用棕刷蘸水,从中心往四周刷,动作轻柔又笃定。纸要完全贴合碑面,每一个字槽里都不能有气泡。气泡就是拓片的天敌,一处气泡,就毁一处字迹。

涂墨更是讲究。墨要浓淡适宜,太浓容易糊字,太淡又显得单薄。李师傅用扑包蘸墨,在碟子里反复拍打,让墨汁均匀渗透到扑包的每一根丝里。然后他开始锤拓,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下一下,轻重缓急,全凭手感。每一下都不能马虎,轻重不同,墨色就不同,整张拓片的美感就全毁了。

经过三遍的锤拓,一张乌金拓才算完成。李师傅小心地揭取下来,宣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历史的回响。他把拓片举到光下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三十多年了,他还是会在每一张拓片完成后,这样仔细检查一番,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出生的孩子。

碑林的拓片,有颜真卿的《唐多宝塔感应碑》、柳公权的《唐玄秘塔碑》,还有褚遂良、欧阳询等书法大家的作品摹本。每一块碑石,都是一部历史;每一张拓片,都是一次与古人的对话。李师傅说,拓片师傅就像是石碑和宣纸之间的媒人,要用心去感受碑石的温度,才能把古人的心意传达给纸上。

如今碑林已经不让随意拓印了,保护文物的考量让这门手艺渐渐稀少。李师傅说,学徒很难招到了,年轻人嫌这活儿脏,又枯燥,一坐就是一天。可他心里明白,这门手艺不能断,断了,就真成了历史的遗憾。碑林里有他的师傅传给他的技艺,他也想传下去,哪怕只有一个徒弟也好。

傍晚时分,展厅里的人散去了。李师傅收拾好工具,看了看他拓了一天的作品,眼神里带着几分骄傲。窗外,夕阳把碑林的红墙染成金色,那些沉默的石碑,依然守候着千年的故事。而李师傅,也依然守候着那些石碑,用他布满墨渍的双手,一次次地,把历史拓印到宣纸上,让那些古老的字迹,在时光里活过来。

西安碑林,十三朝古都的文化心脏。而拓片师傅们,是这颗心脏里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敲打着岁月的节拍,守护着文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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