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排队买票、一天连看三遍《少林寺》——北大街和平电影院守了西安人七十年,放映员马师傅说:我这辈子,没让银幕黑过一回……

西安北大街175号,西七路口,一栋红柱灰瓦的老房子静静立在车水马龙之间。五根朱红大柱撑起门廊,檐下五盏大红宫灯,匾额上"和平电影院"五个金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很多西安人开车路过,都会下意识地扭头看它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几代人的青春。

七十三岁的马师傅,在这栋楼里守了整整三十八年放映机。1972年,二十岁的他顶着一头汗跑进和平电影院报到,老放映员把一盘胶片塞进他怀里:"娃,这里头装的不是胶片,是全西安人的念想。你手一抖,一千多号人就得跟着黑灯瞎火。"马师傅说,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和平电影院是有来头的。1953年动工,1955年1月23日开业——那天正是大年三十,鞭炮声里,北大街上排队看电影的人,比赶集办年货的还多。它是新中国"一五"计划期间,西安市政府投资41万元兴建的第一座新型电影院,苏式风格的红柱、机制红瓦坡屋顶、彩色油漆隔扇门窗,在当年是整条北大街上最气派的建筑。开业放的第一部片子,是苏联故事片《作曲家格林卡》。

此后几十年,这座影院不停地创造着西安电影史上的"第一":1958年改造成西安第一家宽银幕影院;1964年儿童节,改建为西安第一家立体宽银幕影院,放映我国第一部彩色立体宽银幕喜剧片《魔术师的奇遇》;1987年,又成了西安第一家立体声影院;1989年,它是陕西省第一家放映收入超百万的电影院。

马师傅至今保存着一沓老电影票:"27排31座,甲票叁角。"他用粗糙的指腹一张张摩挲过去,"五分钱的娃娃票,两毛的宽银幕,后来有了SRD数码立体声……票价从几分涨到几十块,可你看,票根上'和平电影院'这五个字,一直没变过。"

他最难忘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一票难求啊!《少林寺》上映,凌晨四点就有人在售票窗口外头排队,队伍从北大街拐到西七路,一直排到巷子口。冬天里,小伙子们裹着军大衣,跺着脚,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有人看完一场不过瘾,出了门又折回去排队,一天看三遍。"说到这儿,老人眼睛亮了起来,像放映机的光柱穿过黑暗,"放映间的小窗户后头,我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笑声、抽泣声、鼓掌声一浪一浪往上涌——那一刻我就觉得,我这工作,值。"

放映员的活儿,外人看着风光,其实苦。胶片一盘十几斤,一部电影五六盘,扛上扛下;夏天放映间里机器烫得能煎鸡蛋,汗珠子砸在铁皮上"滋"一声就没了;换片要掐着秒表,两台机器无缝衔接,差半秒银幕上就是白茫茫一片。"三十八年,我没让银幕黑过一回。"马师傅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

2007年,和平电影院被公布为西安市第三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又列入陕西省第六批文物保护单位——上世纪六十年代赫赫有名的"西安八大影院"里,阿房宫、钟楼、光明、群众……一家家先后消失,只有和平电影院,成了仍在营业的影院中历史最悠久的那一个,被这道"护身符"稳稳地留在了北大街上。

前几年,老影院完成焕新改造重新开业。水晶吊灯映着传统花格窗,放映厅顶棚缀满星星点点的灯,像一片人造星空。马师傅特意买了张票回去看了一场。散场后他没急着走,站在大厅里仰头看了很久。检票的小姑娘问他:"大爷,您找啥呢?"他笑笑:"不找啥。我就是想看看,我守了一辈子的地方,现在长啥样了。"

走出影院大门,暮色四合,五盏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石阶上。七十年了,北大街上的车换了一茬又一茬,楼拆了一栋又起一栋,只有这栋红柱老房子还亮着灯,像一台永不熄灭的放映机,把一座城的悲欢离合,一帧一帧,放给岁月看。

如今的西安,从老牌影院到新式影城,观影选择越来越多。但如果哪天您路过北大街,不妨进和平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坐在那片"星空"底下,您看的不只是电影,还有几代西安人共同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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