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白鹿原,风从原坡上滚下来,带着一股晒透了的红土味。狄寨村一座寻常的农家院落里,传出一缕呜咽般的声音——低回、苍凉,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循声推开虚掩的木门,三十来平方米的厢房里,一个中年汉子正低着头,把一枚蛋形的陶埙贴在唇边。他叫赵军,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陶埙手工制作技艺传承人,人民日报叫他"白鹿原上制埙人"。
"埙是乐器里最可怜的。"赵军放下埙,用沾着泥的手背蹭了蹭额头,"历史最悠久,却差点没人管。"这话他说得平静,可眼角的纹路里藏着二十九年的不甘与倔强。
1997年,14岁的赵军路过半坡博物馆,看见一位师傅在拉坯机前把一团泥巴变戏法似的捏出各种形状。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了半个小时,当场报了名。谁能想到,这一看,就是大半辈子。1957年,半坡遗址出土了两枚六千七百年前的陶埙,就静静躺在那座博物馆里。少年赵军隔着玻璃与它们对望的那一刻,命运的绳结已经悄悄系上了。
学做陶埙,他花了整整三年。光是揉泥,就学了一年。"揉泥和揉面不一样,要顺着一个方向揉,把气孔全排出去,手上摸不到一丝杂质才算成。"说着,他从案板上抓起一团醒好的红泥,手掌翻飞,泥团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白鹿原的三趾马红土是做埙最好的料,可这泥入缸要醒足一年,每隔一段时间取出来反复揉——急不得,就像这门手艺本身。
选土、洗泥、拉坯、修整、压光、开孔、阴干、调音、雕刻、烧制——大工序七项,小工序上百道。最难的是调音。"泥巴有水分,烧出来音调准变。"为了摸清泥孔烧制后的收缩比例,他做了无数次实验,每一枚埙从成型到出窑,至少要调五次音。烧窑必须用柴火窑,火焰发红是低温,发蓝是升温,等到火色发白,才算进了恒温——他看火的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个熟睡的孩子。
2000年出师时,市场冷得像腊月的原坡。工艺品埙论堆卖,一年做两万个也挣不下几个钱。妻子劝过,乡党笑过,他咬着牙没撒手。转机是慢慢来的:书院门的城墙根下,埙友们聚起来了;《长安十二时辰》带火了长安古乐;越来越多的家长,牵着娃娃找上了白鹿原。
如今每逢周末,赵军的小院就热闹起来。城里来的孩子们围着案板,小手笨拙地揉着泥,捏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丑埙"。有个八岁的小姑娘,第一次吹响自己亲手做的埙时,惊得眼睛瞪圆了:"爷爷说这是六千年前的声音?"赵军笑着点头:"对着,你吹的这口气,和半坡的先民吹的,是同一阵风。"
那一刻,屋外的白鹿原静悄悄的,埙声呜呜咽咽地飘出院墙,飘过麦茬地,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孩子们不知道,他们指尖沾着的红土里,揉进了一个手艺人半生的孤独与热望。
"春节申遗成功,对我们是很大的鼓舞。"赵军说,新的一年他想做一款陶埙手办,让它成为陕西的伴手礼。说这话时,他手里的刻刀没停,一朵缠枝莲正在埙身上一点点绽开。
暮色四合,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领走了,回头喊:"赵老师,下周我还来!"赵军应了一声,转身把孩子们的泥坯一个个摆上木架。架子上,成百枚陶埙沉默地立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等风来,等有人拿起它们,吹响那口六千年不散的气。
如果您也想带孩子摸一摸六千年前的声音,不妨找一个周末,去白鹿原上走走。那里有红土,有窑火,有一个把冷板凳坐热了的手艺人,正等着把这门古老的功课,教给下一双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