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剪刀、三代女人、七十年光阴——西安莲湖路巷子里的剪纸老太张秀兰,用红纸剪出了半座长安城的温情与坚韧,如今她在兴趣班里教出了三百多个"小剪刀手"

西安莲湖路往北拐进第三条巷子,有一扇掉了漆的绿漆木门。门帘是老式碎花布,被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跟路过的每个行人打招呼。推开门,穿过狭长的过道,便到了张秀兰老人的家——也是她教了十七年剪纸的兴趣班教室。

张秀兰今年八十二岁,眼不花、手不抖,一把用了五十多年的黑铁剪刀磨得锃亮,刀刃薄得透光。她说这把剪刀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我妈剪了一辈子,我姐剪了半辈子,到我这辈儿,还接着剪。"三姐妹中只有她坚持了下来,一剪就是七十年。

张秀兰的母亲王桂花,是清末民初西安有名的剪纸巧手。那时候过年前,巷子里的家家户户都要贴窗花,谁家的窗花剪得好,来年一定顺当。王桂花的窗花远近闻名,腊月里排着队来求剪的人能堵半条巷子。张秀兰记得小时候,母亲坐在炕头上,面前铺一块蓝布,红纸叠成四层,剪刀"咔嚓咔嚓"地走,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红色的小雪。她蹲在旁边看得入神,伸手去捡那些碎纸片,母亲就笑着说:"碎娃看啥呢,等你长大了妈教你。"

可惜张秀兰没能等到母亲好好教她。一九五八年,王桂花因为常年伏案剪纸,右眼彻底失明,左手也落下了严重的风湿,再也拿不稳剪刀。那一年张秀兰才十四岁,她默默捡起母亲那把黑铁剪刀,趁夜在煤油灯下偷偷练。手指被剪刀磨出了血泡,她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剪。三个月后,她剪出了人生中第一幅完整的作品——一只回头望月的兔子,歪歪扭扭的,但那只兔子的眼睛剪得活灵活现,母亲摸着摸着就哭了。

"我妈说,这手艺传给你,值了。"张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从那以后,张秀兰再也没有放下过剪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子苦,剪纸换不来钱,丈夫劝她别剪了,她不肯。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点上灯接着剪。没有红纸了,就用旧报纸、旧挂历,实在没有就捡烟盒拆开剪。她把剪好的作品压在炕席底下,一压就是十几年,拿出来的时候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那些图案依然精妙绝伦——牡丹凤凰、喜鹊登梅、十二生肖、二十四孝图,一张张铺开来,满屋子都是锦绣。

改革开放后,西安的旅游业开始复苏,剪纸重新有了市场。一九八四年春节,碑林博物馆邀请民间艺人现场表演剪纸,张秀兰是其中之一。那天她现场剪了一幅"大唐长安全景图",长一米二、宽四十厘米,城墙、大雁塔、钟楼、鼓楼、城墙根下的老房子、挑着扁担的小贩、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叹声。有位日本游客当即出价五百元要买这幅作品,在那个"万元户"都是传奇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巨款。张秀兰没卖,她把这幅作品送给了碑林博物馆,"这是咱西安的故事,该留在西安。"

二零零九年,莲湖区文化馆找到张秀兰,邀请她开设剪纸兴趣班,面向社区免费教学。彼时她已经六十五岁,本该在家颐养天年,但她一口答应了下来。"我妈说过,这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从那以后,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她的家里就坐满了来学剪纸的人——有退休的老姐妹,有带孩子来体验的年轻妈妈,有从大学专门跑来拜师的美术系学生,最多的还是放学的孩子们。

张秀兰教剪纸的方法很特别。她从不让人照着她的样子剪,而是先讲一个故事——"今天我们剪一只蝴蝶,你们知道蝴蝶是怎么来的吗?从前有个姑娘叫祝英台,她化成了一只蝴蝶……"孩子们听得入迷,等故事讲完了,她再教怎么折纸、怎么下刀、怎么留连、怎么镂空。她说:"剪纸不光是手上功夫,心里得有东西。你心里有个故事,剪出来就有魂。"

十七年来,张秀兰在这个小小的兴趣班里教出了三百多个学生。其中最让她骄傲的是一个叫陈小月的女孩。小月从八岁开始跟她学剪纸,学了整整十年。去年,小月的剪纸作品《丝路花开》在全国非遗技艺大赛上拿了金奖,画面是丝绸之路沿线的十二个城市,每个城市用最具代表性的花卉来表现——西安是牡丹,敦煌是飞天莲花,罗马是雏菊,伊斯坦布尔是郁金香……评委们一致认为这是"用最传统的技艺,讲述了最宏大的文明故事"。颁奖那天,小月把奖杯捧到张秀兰面前,跪下来说:"师父,这是您的。"张秀兰摸着小月的头,笑着笑着就掉了泪。

如今张秀兰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厚厚的老茧,那是七十年剪纸留下的勋章。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然后沏一壶茶,坐在窗前剪上两个小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银发上、落在那把黑铁剪刀上、落在铺满红纸的桌面上,像是一幅活着的剪纸。

有人问她打算剪到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说:"等我剪不动了,就把剪刀交给小月。只要有人愿意学,这红纸上的故事就不会断。"

莲湖路的巷子里,那扇掉了漆的绿漆木门依然开着。每逢周三和周六的下午,门帘被风轻轻掀起,你能听到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剪纸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和老人们的闲话。那是西安最温柔的声音之一,从一百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一直响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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