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二年六月,西安易俗社迎来建社一百一十周年。那天,一位老者推开古色古香的院门,手中捧着一个长布袋,步履沉稳地走进纪念馆,将一把与自己同岁的秦腔板胡,郑重交到了工作人员手中。"我来替爷爷兑现承诺,"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他答应过易俗社的人,要送一把能撑一百年的胡胡过去。"
送琴的人叫王亲民,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秦腔板胡手工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今年七十一岁。而这把板胡的故事,要从一百一十年前说起。
清光绪年间,长安城中有一位人称"胡胡王"的乐器匠人,名为王芝春。他以"西京全儀合"为号,开办了当时西安城里唯一一家乐器行,专做板胡与二胡,道光年间便已在省城落下脚来。彼时戏曲正盛,王家秉承"勤,慎,谦,清"四字家训,以诚待人,以精制器,"西京全儀合"的名号很快传遍了西北五省。
民国二十五年,即公元一九三六年,一位爱听秦腔的书生——于右任先生,慕名来到东新街上的王家门面,从前柜走到后厂,看了满屋子的存料与工具,与王芝春聊了许久板胡的门道。当得知制琴的木料必须存放五十年以上方能使用时,于右任感叹:"太不容易了!"他建议将"西京全儀合"更名为"永盛斋乐器行",亲笔题写了六字牌匾,寄寓王家乐器能够永远繁盛,后继有人。这块意义非凡的牌匾,后在"破四旧"中被付之一炬,只留下一段口口相传的佳话。
王芝春之子王彦芳(1917—2000),继承了父辈的手艺与字号。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成为西安民族乐器厂的技术骨干,易俗社、三意社、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首席琴师,无不以拥有一把"永盛斋"的板胡为荣。而王彦芳的儿子王亲民,从五岁起便坐在父亲的工作台边,帮着母亲整理马尾,帮着父亲拉弓子。"那时候,我就天天泡在木屑和松香的气味里,"王亲民后来回忆说,"从那时起,'干一行爱一行'这五个字,就刻在了我脑子里。"
十二岁那年,少年王亲民突然来了兴致,要独立做一把板胡。父亲王彦芳没有阻止,只是默默挑了一根熟料交给他,没做任何指点。一个月后,一把有模有样的板胡摆在成品堆里,竟也浑然天成,无可挑剔。父亲看了一眼,沉默许久,末了只说了一句:"'胡胡王',后继有人了。"
这把板胡,至今还静静放在王亲民那间不足三平方米的小阳台上。而这把,也是王亲民此后两千余把板胡的原点。
从选料到成品,一把秦腔板胡要经过两百余道工序。王亲民做琴杆,选用红木或小叶紫檀,先刨方、画线、磨圆,再细细打磨,用烙铁烫出轴眼,最后粘上骨片作装饰,仅这一根杆子,就要十几道工序。制轴更为繁琐——轴子要先砍,不能锯,砍好形状后反复锉、反复戗,细细打磨出六瓣、八瓣、二十四瓣甚至三十二瓣的精细纹路,再粘骨美化。至于那椰壳做的琴筒,更是半点马虎不得,要经过锯口、磨平、扫镗、刮壳、修形、粘桐木板、锯边、打磨五遍(从一百二十目砂纸到一千目砂纸,磨得光如镜面方可)、打眼、烫眼、定音,最后组装上弦。每一道工序,他都如临大敌,不敢有分毫差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王亲民的双手被金属工具打磨得老茧叠着老茧,掌心的纹路深如刀刻,指节粗大而有力。五十余年间,他在这张工作台上坐了不知多少个十二小时,却依然甘之如饴。
然而,纯手工制琴的路,从来都不平坦。王亲民的中年岁月,是用一段段辛酸的奔波串起来的。九十年代初,他从工厂出来,全国各地跑着卖板胡。绿皮火车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他从来不住旅馆——白天背着一袋子椰壳和琴筒走街串巷,饿了就啃干馍,困了就在车站外的长椅上眯一会儿。
有一年,他带着两百个椰壳沿天水、兰州、定西一路西行,货卖不完,又转道金昌,再奔敦煌。从金昌县城到火车站有三四十公里路程,提前到了,候车室却还没开门。已是数九寒天,零下二十八度,他冻得浑身发抖。车站对面就有旅馆,十块钱就能进去暖和,但他舍不得——"十块钱在家里能买十斤土豆。"他在广场上跑了一个多小时步,才勉强驱散刺骨的寒意,最终在敦煌站前花六块钱买了一条最便宜的棉裤,才算暖和过来。那条棉裤,至今还叠得整整齐齐,收在他的衣柜里。
还有一年,他在海南的椰林边扎起帐篷,一待就是二十八天。白天蹲在林子里一个一个地挑椰壳,晚上就睡在帐篷里,天天只吃过期方便面。从过手的二十多万个椰壳中,他挑出了八百个满意的,而达到自己心中"精品级"的,只有四十余件。二十八天方便面吃下来,他闻到那股味道就反胃,但看着那四十多件精品,他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生活的清苦是真实的。采访时他告诉我,早餐只吃一只蒸红薯,晚餐两只,中午米饭就着咸菜和豆腐乳。日子过得如此简朴,但他从未亏欠过文化事业——他为易俗社博物馆捐赠的那把民国板胡,市价过万;为西安市非遗博物馆捐赠的民国板胡三把、现代板胡一把、清代与民国工具若干,市价数万元;为新城区文化馆捐赠的板胡、二胡、高胡、二弦子各一把,又是数万元。而他眼下,仍然住在逼仄的小屋里,坐在那张三平方米的工作台前。
当被问及为什么如此清苦还要捐,他说:"我捐的是我爷爷那辈人的魂,是三代人的手艺。这把琴里,有于右任先生的期望,有'永盛斋'的招牌,有一百多年的风雨。"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五十多年来,王亲民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为西北五省的秦腔琴师们,制作了两千余把板胡。那些音色明亮、高亢、极具穿透力的板胡,载着秦腔的秦风秦韵,飞上了大大小小的舞台。而他,依旧坐在那间小小的阳台上,从早到晚,用刨子、锉刀和烙铁,与木头和椰壳对话。
"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王亲民说,"我守的不只是几把琴,是一个念想,是不想让爷爷那一代人的东西,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
七十一岁的王亲民,如今身体尚可,每日依然在工作台前坐满十二个小时。问他还能做多久,他笑了笑,说:"做到做不动为止。"那双手仍在选料、刨形、打磨,耳朵仍能听出每一把琴的音色偏差,那双眼睛——被木屑和松香浸润了六十多年的眼睛,仍然敏锐而清澈。
西安东新街的那间小小工作室里,木屑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飞舞。王亲民坐在工作台前,低下头,弓起身,一刀一刀地刨着琴杆。窗外,城墙根下的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而他,就这么坐了五十多年,守着一把琴,守着一个关于传承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