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未干,碑石无言:七旬拓碑人张守拙,用四十年光阴把西安碑林的千年字迹,一张张拓进后辈的记忆里……

西安碑林博物馆的青砖小院里,天还没大亮,薄雾像一层半透的宣纸,轻轻覆在千年石碑的肩头。七十三岁的张守拙推开工作间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他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掌心里那层洗不掉的深灰,是四十年拓碑留给他的印记——像墨,又像年轮。

他是这里资历最老的拓碑人。十七岁那年,背着母亲蒸的一袋锅盔,从长安区王曲镇走进碑林,拜在老艺人何长甫门下。“拓碑不是手艺,是和古人说话。”师傅头回见他,没教刷子,先让他看了一上午碑——看《开成石经》上密密麻麻的楷书,看阳光斜斜地落在字口里,像有人把时光刻进了石头。“你先看字活不活,”何师傅说,“字活了,你手下的墨才活。”

拓一张碑,急不得。先以清水轻喷石面,覆上绵连纸,再用棕刷一寸寸捶打,让纸服帖地陷进每一道笔锋的沟壑里。等纸将干未干,张守拙才提起墨扑——那是个用绸布裹着棉花的小团,蘸了研开的松烟墨,在纸面上轻轻“扑、扑、扑”,墨色从碑面空白处洇开,笔画却雪白地浮出来,仿佛字是从石头里自己长出来的。他干这活时,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嘴角却松,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娃娃。

他最爱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每回拓到“大唐西京千福寺”几个字,手指总会不自觉放轻——他说能摸见一千二百年前,那个写字的老人,笔锋里藏着的悲欣。有一年深秋,一位从台湾回来的老华侨,在拓片前站了很久,忽然红了眼圈:“我爷爷走的时候,念叨的就是这碑上的字。”张守拙没说话,只把刚拓好的一张,小心卷了,塞进老人怀里:“带回去,给老人家看看,字还在。”

可手艺传到自己身上,却卡了壳。儿子小张在电脑公司上班,回来总劝他:“爸,机器扫描比您快一百倍。”他低头擦着墨扑,半晌才说:“扫描的是形,拓下来的是气。你闻闻——”他把手里的拓片递过去,“这墨里有石头味、有汗味、有我师傅的味道。”儿子没接话,扭头进了屋。那晚张守拙在院里坐到很晚,听着碑林深处风吹过石面的声音,像谁在低声背书。

转机是在前年。美院来的姑娘小满,背着画板找到他,说想学。“您拓的《曹全碑》,我在书上见了,干净得像月光。”他打量她起茧的指尖,点了头。从此每天清晨,工作间里多了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他持墨扑,她抻纸;他讲一笔一画的来历,她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有回小满拓坏了,急得眼圈发红,他反倒笑了:“错得好,错处才记得牢。你师傅我,头三年没拓成过一张完整的。”

何师傅走的那天,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碑会老,字不能断。”这句话,张守拙替他记了三十年。如今他常站在新落成的碑帖展厅里,看游客围着一幅幅拓片低声惊叹,小满在旁讲解,声音清亮。他退到门口,阳光打在白发上,忽然觉得,师傅说的“和古人说话”,原是叫后人也接上了话。

入夜的西安,书院门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青石板路像浸了水。张守拙锁上工作间的门,怀里抱着当天拓好、还未干透的一张《圣教序》。墨色未干,碑石无言,而这座城千年的心事,被他一张一张,稳稳地拓进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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