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书院门往南拐的一条老巷子里,问起"赵老师家在哪儿",随便一个坐在门口摇蒲扇的老人都能给你指路——巷子中段那个爬满爬山虎的旧单元楼,二楼,窗台上常年晾着娃娃们的红领巾,那就是了。
赵广林今年七十一岁,退休前是碑林区一所中学的数学老师。2003年夏天他办完退休手续,本打算跟老伴王秀云去南方看儿子,结果还没收拾完行李,楼下邻居就红着脸敲门了:"赵老师,我家娃数学考了三十八分,他爸气得要动手,您……能不能给说说题?"
那个傍晚,赵广林把小方桌搬到客厅中央,给那个耷拉着脑袋的六年级男孩讲了两个小时的分数应用题。讲到最后,男孩忽然抬起头说:"赵爷爷,原来数学不吓人啊。"就是这一句话,把赵广林"钉"在了这间客厅里,一钉就是二十三年。
一块钱的规矩
消息在巷子里传得比风还快。第二个娃、第三个娃、隔壁巷子的娃……最多的时候,赵家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客厅里挤了十一个孩子。王秀云把缝纫机搬进了卧室,赵广林蹬着三轮车去南郊的废品站,淘回来四张学校淘汰的旧课桌。桌面上坑坑洼洼,有一张还刻着歪歪扭扭的"早"字,他用砂纸打了三遍,又刷了层清漆,"娃们趴在上面写字,不硌胳膊就行。"
有家长过意不去,塞钱、拎油、送烟,都被他挡了回去。推让了几个回合,赵广林定了个规矩:每个娃每次课,交一块钱。"不能白学。白来的东西,娃不稀罕。交了这一块钱,他就知道,知识是值钱的。"这一块钱他也不揣兜里,攒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年底给娃们买铅笔、买草稿本,多出来的,就买几斤水果糖,谁进步了发一颗。
巷子里的人都记得那个铁皮盒子。有个当年在盒子里投过硬币的姑娘,后来考上了陕西师范大学,毕业那年她回到巷子,往盒子里放了一百块钱。赵广林追出去半条巷子,把钱塞回她手里,只留下了一块。"规矩不能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停电的那个冬夜
王秀云记得最清楚的是2011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巷子里突然停电,客厅里六个娃正做着卷子。赵广林摸黑翻出三根蜡烛,点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小脑袋的影子投在墙上。"老赵戴着老花镜,凑在蜡烛跟前给娃讲鸡兔同笼,讲得眉飞色舞的。我在厨房熬绿豆汤,听见娃们在客厅笑,心里想,这日子,值。"
二十三年里,从这间客厅走出去的孩子,赵广林自己都数不清了。他有个蓝皮笔记本,记着一些名字:有考上西安交大的,有去了国防科大的,也有初中毕业就去学厨的。在他这儿,这些名字不分高低。"学厨的那个娃,现在在钟楼附近开了家面馆,每年腊月都给我送一袋自己擀的biangbiang面。你说我图啥?我就图这个。"
接力棒传下去了
这几年,赵广林的心脏装了两个支架,讲一个钟头的课就得歇一歇。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年坐在旧课桌前的娃,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周末的客厅里,常常是这样的画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俯下身,指着课本轻声给小女孩讲题——她叫刘蓓,十五年前也是在这张桌子上被赵老师从"数学恐惧症"里拉出来的,如今是一名在读研究生,每个周六雷打不动地来"值班"。
还有在城南做工程监理的马涛,每周三下班后骑四十分钟电动车过来,专讲应用题。他说自己讲题的手势都是跟赵老师学的——食指点在题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领着娃读:"你看,题目自己会说话,你先听它把话说完。"
去年秋天,社区想给赵广林申报一个奖项,让他填表,他摆摆手推了:"我一个教书的,退了休还能有人喊我一声赵老师,有娃愿意进我这个门,这就是奖了。"
傍晚的巷子里,饭菜香混着谁家练琴的声音飘过来。赵家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台上的红领巾被风吹得轻轻晃。那间客厅里的旧课桌,桌角已经被一茬又一茬的娃摸得发亮——像这座城市一样,旧,但是暖。
(本文基于西安民间义务辅导者群体的真实经历采写,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