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糖,一座城,一辈子:西安回民街六十七岁老艺人,四十三年只做一件事,把童年最甜的回忆画在石板上!

回民街的青石板路,被无数双布鞋、皮鞋、旅游鞋磨得发亮。傍晚六点,华灯初上,整条街开始沸腾起来——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石榴汁的甜香混着牛羊肉的烟火气,在空气里缠成一团。游客们举着手机,挤在各个摊位前拍照打卡。

而在这热闹的人群里,有一个摊位格外安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端坐在木凳前,手里握着一把铜勺,勺里盛着琥珀色的糖浆。他的面前,是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大理石板。他的手腕轻轻一转,铜勺微微倾斜,一缕细细的糖丝便从勺沿滑落,在石板上勾勒出第一个弧度。

这是六十七岁的马建国师傅。他在这个摊位前坐了整整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是什么概念?它意味着马建国从二十四岁的年轻小伙子,变成了满头银发的老人;意味着他用坏了十七把铜勺,画坏了超过六万块糖画板;意味着从他的摊位前走过的,是整整三四代西安人——那些小时候踮着脚尖围观他画糖画的孩子们,如今带着自己的孩子又来到这里,指着摊位说:"看,这就是爸爸小时候看的那位爷爷。"

马师傅的老家在甘肃天水。1982年,二十出头的他跟着表哥来到西安讨生活。表哥卖羊肉泡馍,他就琢磨着自己也得学门手艺。"那时候西安街头糖画少,我觉得这是个门道。"他回忆着,铜勺依然稳稳地在一块新的石板上起笔,"但你猜我第一次画的是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皱纹里漾出一丝笑意:"画的是一只鸟。结果翅膀一大一小,尾巴歪到了一边。孩子一看就哭了,非说这不是鸟,是只鸡。家长问我讨钱,我赶紧又画了一个赔给他。"

他笑着讲完这段往事,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慢。糖丝在他的控制下,在石板上流畅地游走——先是弯出一个饱满的"S"形,那是龙身的第一个起伏;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很快,一条腾云驾雾的金龙初具雏形,龙鳞在糖浆凝固前被轻轻一挑,便片片分明。

"画糖画没有回头路,"马师傅说,"一笔下去,好不好都收不回来了。所以心里得有底,手上得跟得上。"

这份"底",是他用四十三年的时间磨出来的。刚开始那几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先在纸上画轮廓,再在砖头上试手感,最后才敢上石板。有一年冬天,他的手生了冻疮,肿得像馒头一样,握勺都握不稳,他愣是一天没歇,硬撑着把摊子支了起来。"歇一天手感就没了,得天天画,一天不画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糖画的基本功,是"抖腕"——手腕轻轻一抖,糖丝便能在石板上留下或粗或细的线条转折。细的地方像一根头发丝,粗的地方有筷子那么宽,全靠手腕那一下恰到好处的力度。马师傅说,最难画的是龙的须子和马的尾巴,又细又长,稍一用力就断了,稍一松手就粗了。"这一下,没个三年五年功夫,练不出来。"

他的手,如今就像是被糖浆泡过四十三年的老木头,青筋凸起,指节宽大,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糖浆在石板上流淌的轨迹,仿佛在看着一件正在诞生的艺术品。

2008年,糖画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消息传来的时候,马师傅正在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画一只蝴蝶。小女孩蹲在石板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看得入了神。糖浆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勾勒出蝴蝶的轮廓——两片大翅膀,纤细的触须,还有翅膀上那几道弧线,像是真的在微微颤动。

"好了。"马师傅把铜勺往旁边一搁,递过去一根竹签,轻轻往蝴蝶上一按,再往上一挑,一只完整的糖画蝴蝶就粘在了竹签上。

小女孩举着竹签,跑向她妈妈的那一幕,马师傅至今说起来,眼眶都还有点红。"那一刻你觉得,你做这个事,是有意义的。"

四十三年来,他带过六个徒弟。有的学了两三年就转行了,觉得太苦太熬人。有的则留了下来,在别的城市支起了自己的糖画摊。每到逢年过节,总有徒弟打来电话,说师傅我想你了。每到这时,马师傅就摆摆手,对着电话说:"少说这些虚的,把你的龙画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但嘴上这么说,挂掉电话,他总会一个人坐着愣一会儿神。

如今的回民街,糖画摊位比以前多了好几家,电动糖画机也出现了——只要按一下按钮,机器就能自动在石板上"画"出各种图案,价格还便宜。但马师傅的摊位前,始终排着最长的队。

"机器画的,样子是有了,但魂没有。"一位带着孩子来排队的年轻妈妈说,"我小时候就在马师傅这儿看糖画,那会儿他就是这个姿势,几十年了,一点没变。这种东西,得是手画的才值得看。"

马师傅听见了,没接话,只是埋头又画了一条鱼。糖浆在石板上游走,从鱼头到鱼尾,一笔都没有断。

"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等着拿糖画的孩子们,皱纹里全是笑意,"一件事,干了四十年,你就成了它的一部分。我是这个摊子,这个摊子也是我。哪一天我画不动了,这块石板,就是我这一辈子。"

铜勺倾斜,糖丝流淌,那条金龙在石板上渐渐成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芒,像是从岁月深处游来,又向着更远的时光里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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