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秋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东羊市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已经响起了熟悉的金属碰撞声。66岁的黄钢明蹲在案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旧扳手,正小心翼翼地给一辆28吋自行车换内胎。晨光从斑驳的木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也照在柜台上那把老式算盘上——算盘珠子的漆面早已磨得发亮,却仍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这活儿啊,急不得。”老黄抬起头,冲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茶渍浸得发黄的牙,“修车跟做人一个理,得耐得住性子。”
长江自行车营业部——这九个褪色的大字,至今仍挂在西安老城区东羊市的一条小巷深处。店铺前身是自行车零件一厂的门市部,算起来,距今已有四十多个年头了。四十多年间,西安城变了大模样:高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地铁从脚下穿过,满街的共享单车像彩色甲虫一样涌来又散去。唯有这间铺子,像一颗钉死在时光缝隙里的铆钉,任凭风雨冲刷,始终保持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模样。
1969年,17岁的黄钢明从中学毕业,被分配到自行车零件一厂当工人。“那时候,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叫'三转一响',谁家娶媳妇要是能凑齐这四样,那可了不得!”老黄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物资匮乏却意气风发的年代,“延河牌、鸳鸯牌,都是咱西安自己造的。骑着新自行车上街,后座上坐着媳妇,路人看了都眼红!”
时代的潮水涨涨落落。八十年代末期,国营自行车的销路越来越窄,厂里活儿越来越少,年轻的黄钢明也另谋出路,干起了装修。但1992年,一纸调令把他召回了长江自行车营业部——彼时还是国营性质,他“奉命”接手,成了店里的一把手。2007年,企业改制,黄钢明干脆盘下了这家店,带着几名老同事,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
“最难的不是修车,是守店。”老黄的妻子多年前走了,儿女各自忙碌,偌大的店铺里,往往只有他一个人守着。“白天坐在这里,街坊邻居来来往往,有人来修车,有人来聊天,心里踏实。要是关在家里,一个人对着四面墙,那才叫难受呢。”
他的工具箱里,最老的一件家当跟了他四十多年——一把锻打过无数车轴的老虎钳子,木柄上被汗渍浸润出一层深褐色的包浆。柜台上那台收音机是80年代的产品,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播放秦腔,是他雷打不动的“起床铃”。货架上,上百种脚踏板、车锁、轮胎、轮毂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每一件都被他擦拭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日历,上面的日期还停留在2017年9月——那是他最后一次换新日历的日子,后来他觉得“翻来翻去太麻烦”,就干脆不换了。
“我这辈子,就跟自行车杠上了。”黄钢明笑着说,“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这一个。人家把车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我得对得起人家。”
正是这份朴素的信任,让无数老顾客穿越半个西安城,只为找他修车。有一位住在纺织城的中年人,骑着三四十年前的老自行车来店里找配件,在西安跑了多少地方都碰了壁,最后在长江营业部不仅找到了配件,车也被修得服服帖帖。临走时,他紧紧握着老黄的手,眼眶竟有些发红:“黄叔,我爸当年也是找你修的车,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在这儿呢!”
“有时候想想,这店就像我的老伙计。”老黄放下扳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我老了,它也老了,咱俩互相搀扶着,再撑几年。”
其实,在西安城里,像黄钢明这样坚守的老手艺人,还有很多。草滩镇,73岁的代英学从15岁进集体修车店当学徒,58年没挪过窝,那间挂着草滩公社旧牌子的老房子,就是他全部的青春;西安南郊,104岁高龄的王首镇老人,曾是自行车厂的装配员,老伴去世三十多年,儿孙远在大洋彼岸,他却在街头搭起窝棚,坚持修车营生,用粗糙的双手一点点磨平命运的褶皱……
时代的大河奔涌向前,总有人站在河滩上,守着几件旧工具,等着那些还记得他们的人。
采访结束时,已近中午。老黄起身给我倒了杯茶,茶是从大铝壶里倒出来的,酽得发苦。门口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块褪色的招牌上,“长江自行车营业部”几个字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固执的、不肯褪去的信念。
“慢走啊,下次来喝茶!”老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口地道的西安腔。
我没敢回头,怕他看见我眼眶红了。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时间更顽强。比如一把用了四十年的老虎钳子,一块磨得发亮的算盘珠子,还有一位老人,日复一日守在那间不涨价的老店里,用生满老茧的双手,为这个飞速向前的城市,修补着最后一点人情味的温度。
西安,不只是城墙和兵马俑。还有这些巷子深处的手艺人,他们用一生,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