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春天,周德海花了两万八千块,从别人手里盘下一辆墨绿色的夏利。那天傍晚,他第一次把车停在钟楼底下,摸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城墙根的柳絮被风吹得满天飞,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西安城是块老玉,越盘越亮。"他那时不懂,只觉得这车沉,方向盘也沉。
头三年,他几乎把西安的每一条巷子都跑熟了。德福巷的烤肉、湘子庙的棋摊、书院门里卖毛笔的老倌……他记得哪家的媳妇快生了,哪家的老人每周三要去四医大透析。有一回下暴雨,东木头市积水没过脚踝,他脱了鞋,把一位拄拐的老太太背到诊所,回来鞋里能倒出半碗水。老太太后来逢人便说:"小周那后生,心热。"
最难忘是一九九八年的那场大雪。夜里十一点,一个年轻男人拦车,声音都在颤:"师傅,我媳妇要生了,去四院!"雪把路糊成了白布,车轮直打滑。周德海把暖风开到最大,自己却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产妇身上,一边慢慢踩油门,一边低声哼着秦腔压惊。到医院时,产妇已经进了产房,那男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给他磕了个头。周德海慌忙把他拉起来,自己却红了眼眶。那声婴儿啼哭穿过走廊传来时,他站在雪里,迟迟没有上车。
常坐他车的,还有一位西北大学的退休教授,姓沈,每周二下午总要去书院门挑宣纸。沈教授话不多,总在车上念叨:"德海啊,这城墙拆不得,拆了,西安就没魂了。"后来城墙真的保住了,沈教授却先走了。整理遗物时,他女儿打来电话:"我爸说,这辈子坐过最好的车,是你的那辆夏利。"周德海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很久。
日子像钟楼的影子,一点点挪。西安高了,地铁通了,网约车也来了。儿子劝他:"爸,别开了,享清福吧。"他不肯。他说,他要是不开了,那些老主顾谁来接?那年疫情最紧的时候,他戴着两层口罩,免费接送上下夜班的医护,车里永远备着一瓶消毒水和几块小蛋糕——怕人家饿。有天凌晨,一位护士在车后座睡着了,他特意把音乐关了,把暖风调到最柔,绕着城墙多转了半圈,就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如今他换了电动车,墨绿色换成了白。可每次经过钟楼,他还是要缓一脚油门,看一眼那四角飞檐上亮着的灯。三十一年,他拉过新娘、送过考生、接过归人;车里装过哭声,也装过笑声。有人问他,开了一辈子车,图啥?他笑了笑,指了指后视镜里那些亮着灯的窗:"图他们,都能平安到家。"
西安的夜,又深了一层。周德海拧开暖风,把车稳稳开进巷口。方向盘上,还留着今晚某位乘客的手温——那是这座城,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