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三代车,一座城的流动记忆:从夏利到比亚迪,西安老司机贾天佺用一辆出租车,把整个西安的街巷都装进了方向盘里——

一九八二年冬天的一个清晨,钟楼东北角的那个铁皮调度亭边上,十五辆上海牌轿车排成一排,排气口的白烟在寒气里升腾。二十三岁的贾天佺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攥着调度员刚开的派车单,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这是他第一天上班,也是西安出租车从"驻点等客"走向"招手即停"的前夜。

那一年,贾天佺还不是后来那个"老贾"。他是陕北米脂人,十八岁考进西安运输公司学开车,二十三岁被选中培训成西安第一批正规出租车司机。"那时候能当上的哥,是让人眼红的事。"贾天佺坐在他那辆比亚迪EV5里,摇下车窗,西北风灌进来,他眯起眼睛望向钟楼,"一个月四百块,是工厂里普通工人的十倍。"

一九八〇年四月,西安市政府拿出财政预算,一次性购入十五辆上海牌小轿车,这是新中国成立后西安正式拥有出租车车队的起点。贾天佺回忆说,那时候钟楼东北角路边搭着一个铁皮亭子,调度的老师傅就坐在里面,乘客要车要先电话预约,到了约定时间,调度员根据路程远近估算价格,乘客先把钱交上,调度员再开一张派车单,司机领单出车。"没有计价器,更没有起步价,每公里八毛钱。能在那个时候打车的,都是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西安人叫他们'倒爷'。"

贾天佺说,那时候西安街头的出租车堪称"万国牌"——菲亚特126P、波罗乃兹、马自达、皇冠、红旗,各种车型都有,各色车标在钟楼盘道旁边一闪而过。乘客下了车,喜欢摇开车窗慢慢地下去,跟路边的街坊邻居打招呼,仿佛坐了一回出租车是一件值得炫耀一整天的事。

贾天佺记得最清楚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雨夜。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在东大街拦下他的车,说要去纺织城。"路上聊起来才知道,他是个刚下海的倒爷,从南方进了一皮包电子表,一趟能挣几千块。"贾天佺说,那人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指点着街边说:"你看这路,窄成这样,两辆车并排都难。"贾天佺接了句嘴:"慢慢修呗,你挣了钱,说不定还能看见八车道。"那人哈哈大笑,笑完了认真地说:"那我多跑几趟,你替我看着。"

那个年代的出租车司机,一天跑十二三个小时是常事。贾天佺后来算过一笔账:从一九九五年换第一辆富康开始,到二〇〇六年换成比亚迪F3,再到二〇一五年换纯电动,他的车换了好几代,但那种"在路上"的感觉始终没有变。"西安这座城,最公平的地方就是路。你只要肯跑,路不会辜负你。"

二〇一八年冬天,贾天佺跑了最后一班夜车。那天晚上下着小雪,他习惯性地把车开到钟楼盘道转了一圈。"年轻时候觉得钟楼像个发令枪,灯一亮,就该出发了。"五十三岁的他把车窗摇上去,"现在看它,像个老朋友。你来了,它亮着;你走了,它还亮着。"

那一年,贾天佺正式办了退休手续,把车交了回去。二十五年,他数过自己拉过的客人,粗略算下来,超过四十万人次。"有人说坐出租车是冷冰冰的交易,我说不是。你上了我的车,这一程,短则十分钟,长则一个小时,你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我把我的故事开给你看——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退休后的贾天佺,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骑电动车去环城公园散步。走到南门那段城墙根下,偶尔会有年轻司机停下来喊他一声"贾师傅",有的还要拉他上车坐一坐,说要"沾沾老前辈的运气"。贾天佺每次都笑着摆摆手,但也不拒绝——他总愿意坐进副驾驶座,打量一下仪表台,看看现在出租车的模样。

"现在的车好啊,"他感叹,"自动挡,空调足,还有行车记录仪。我们那时候,夏天车里能热到四十大几度,冬天方向盘冻得攥不住,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踩到腿抽筋。"他说着说着,眯起眼睛笑了,"但你说奇不奇怪,我现在想起来,都是好的。"

二〇二〇年,西安出租车全面更换为纯电动车型。那天贾天佺特意打车去看了看新车——绿色的车身,LED顶灯,车内干净得像个移动的小客厅。他坐进副驾驶座,把手放在膝盖上,看了许久。"跟我年轻时候一比,简直是两个时代的东西。"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车是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没变?"记者问他。

贾天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这。每天早上出车前,我都跟自己说一句话——今天,有个人在某个地方等我,我得把他平平安安送到。这就是没变的东西。"

钟楼的钟声响了八下,阳光正好洒在南门城楼上。贾天佺收起茶杯,往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很稳。"这座城,我用四十年把它走了一遍,"他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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