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红色桑塔纳、三十年夜班、十万里长安月色——钟楼下的老出租司机老周,用一盏顶灯照亮了无数西安人的深夜归途,他说:车轮一转,这座城的悲欢就都上了车……

夜里十一点的西安钟楼,是另一副模样。白天挤挤挨挨的人潮退了,青灰色的城砖在暖黄的灯光里泛出温润的光,绿瓦飞檐一层层叠上深蓝的夜空。就在这盘旋的环岛边上,一辆洗得发亮的红色桑塔纳缓缓靠边,顶灯"空车"两个字幽幽亮着。车里坐着老周,六十一岁,开了三十年出租,跑的全是夜班。

老周姓周,大名周建国,可这座城里几乎没人叫他全名。老主顾们上了车,一屁股坐下就是一句:"周师,还是老地方。"他"嗯"一声,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就汇进了钟楼旁的车流里。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微微变形,可那一转一回,稳得像是长在了车上。

三十年前,老周还是个在纺织厂下了岗的三十出头的汉子。厂子黄了那天,他蹲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抽了整整一包烟,回家跟媳妇说:"我去开出租。"媳妇没吭声,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烙了一摞饼,用干净的笼布包好,塞进他怀里:"夜里凉,饿了垫垫。"这一垫,就是三十年。

老周的车里,永远有几样东西:副驾座位下压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西安地图,虽然他早就把这座城的每一条巷子刻进了脑子里;后备箱里放着一件旧军大衣和一个保温杯;仪表台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闺女还扎着羊角辫。"闺女现在在南方教书喽,"他每次说起,眼角的皱纹都会堆成一朵笑,"她小时候老坐我的车,说长大要给爸买个新的。结果新车没买成,她倒先飞喽。"

夜班的西安,藏着白天看不见的悲欢。老周记得清楚:有年冬天,凌晨三点,他在解放路拉上一个哭得说不出话的姑娘,姑娘只说了句"去西京医院",路上一直攥着手机发抖。老周一脚油门,闯过几个空无一人的路口,把她稳稳送到急诊门口,说什么也不肯收钱:"娃,快进去,钱是啥,人要紧。"后来那姑娘专门找到出租公司,托人给老周送了一面锦旗。老周把锦旗卷起来塞进了后备箱,"挂车上晃眼,"他嘴上这么说,可谁都知道,那面旗他擦了又擦。

他也拉过喝得烂醉、趴在后座上哭"生意赔了"的中年男人,一路从大雁塔开到城北,听那人絮絮叨叨骂完这世道,到了地方,男人摸遍全身只掏出几十块。老周摆摆手:"算了,兄弟,跌倒了爬起来,天塌不下来。"他从保温杯里倒了半杯热水递过去,"醒醒酒,回家好好睡一觉。"多少年后,那男人东山再起,开着自己的车专门回钟楼找了三个晚上,才把老周堵着,非要请他吃顿饭。

老周说,开夜车最难熬的是后半夜。三四点钟,整座城都睡了,只有他这样的夜行人还在路上。困得眼皮打架时,他就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再看一眼钟楼那盏不灭的灯。"你看那灯,"他指着窗外,"多少年了,它就在那儿亮着。我一看见它,就觉得心里踏实——这城还醒着,我就不算孤单。"

这些年,路上的车越来越多,网约车、共享车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像老周这样守着一辆出租车跑夜班的,越来越少了。有人劝他:"周师,你都这岁数了,歇了吧。"他总是笑笑:"我这把老骨头,离了方向盘反倒不会走路喽。"其实他心里清楚,是舍不得——舍不得这满城的灯火,舍不得半夜里那一声声"周师",舍不得从大唐芙蓉园的飞檐下驶过时,心里那一下下的踏实与温热。

去年闺女回西安过年,非要拉着老周去大唐芙蓉园看灯。父女俩站在紫云楼下,看万千灯火倒映在湖面上,闺女挽着他的胳膊说:"爸,等你退休了,我带你到处转转,这回换我开车。"老周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漫天流光,眼眶悄悄红了。他这一辈子,载着满城的人去往他们的目的地,自己却始终守在这方向盘后头,把西安的三十年,一公里一公里地,都刻进了轮胎的纹路里。

如今,每当夜幕降临,钟楼的灯准时亮起,那辆红色的桑塔纳还会准时出现在环岛边。有人问老周图个啥,他望着那川流不息的车河,慢悠悠地说:"车轮一转,这座城的悲欢就都上了车。我啊,就想再多送几个人,平平安安地,回家。"

长安的月色照过盛唐的宫阙,也照着今夜归途上的每一盏车灯。老周和他的出租车,就是这座千年古城里,最不起眼、却最暖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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